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大的。
秦战站在新郑东门残破的瓮城上,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碾过冻硬的车辙,吱呀吱呀地驶出城门。车轮声在清晨的雪幕里闷闷的,像得了风寒的老牛在喘。
“头儿,都齐了。”二牛爬上城头,皮甲上结了一层薄冰,一走动就哗啦响,“能带的都带上了,带不走的……按您吩咐,全烧了。”
秦战点点头,没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车队,望向北方——晋鄙大军来的方向。三期限已过两半,斥候今早回报,魏军前锋距新郑已不足三十里。雪地上马蹄印子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
“那帮赵国佬呢?”秦战问。
“没亮就从南门溜了。”二牛啐了一口,唾沫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白线,落地前就冻成了冰渣子,“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临走还放火烧了驿馆,娘的,生怕咱们捡着便宜。”
秦战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他转过身,拍了拍瓮城垛口上厚厚的冰壳。冰壳下面是干涸的血,黑褐色,和砖石冻在一起,抠都抠不下来。
“走吧。”他。
队伍在雪地里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秦战骑马走在中间,前后都是步兵——他的兵。三百二十七人,比来时少了一半。缺额的人,有的埋在安邑城下,有的留在新郑的乱葬岗,还有的……像荆云,连个坟头都没樱
雪片子打在脸上,开始是凉的,慢慢就疼,像细针在扎。秦战把皮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糊在眉毛上,很快结成了霜。怀里两样东西硌着胸口——左边是黑伯的齿轮,冰凉;右边是荆云的短刀,贴着内衫,被体温焐得微温。
“还有多远到栎阳?”旁边有人问。是个年轻的关中兵,脸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一吸一吸的。
“急啥?”前面一个陇西老兵回头瞪他一眼,“这才走了半!按这鬼气,少还得三!”
“三……”年轻兵缩了缩脖子,“俺娘,腊月十五给俺媳妇……”
“嘁,媳妇?”另一个巴蜀口音的伤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闻言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先保住命再吧!这大雪的,晋鄙那老子不定就追来了!”
队伍里响起几声干笑,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秦战没话。他眯着眼看向前方。官道两旁的田地全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几截枯黑的秸秆,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头。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不清,和灰蒙蒙的粘在一起。
回家的路。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实福栎阳有工坊,有黑伯,有熟悉的炉火味——但那真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回去。回去重整旗鼓,回去舔伤口,回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头儿,”二牛骑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后面……好像有尾巴。”
秦战没回头:“几个?”
“三个。骑马的,隔着一里多地,不远不近地跟着。”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要……”
“不用。”秦战,“让他们跟。”
“可是……”
“是咸阳的人。”秦战打断他,“从咱们出城就跟上了。王副使那帮‘观察团’的,总得有人回去报信不是?”
二牛愣了愣,随即骂了句粗话:“真他娘阴魂不散!”
正着,前面斥候的快马从雪幕里冲出来,马蹄扬起大团雪雾。马到近前,斥候勒缰,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刺耳。
“大人!”斥候脸都白了,不是冻的,是吓的,“前面……前面有车队拦路!”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风声忽然大了,呼呼地刮过耳畔。秦战抬起手,队伍瞬间安静,只有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什么车队?”秦战问。
“看不清旗号,但……但车很讲究,不是军车。”斥候喘着气,“有五六辆,堵在官道拐弯那儿。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官袍,正朝这边张望呢。”
秦战和身旁的陈校尉对视一眼。
“晋鄙的人?”陈校尉手按上炼柄。
“不像。”秦战摇头。魏军要追,不会是几辆马车。他踢了踢马腹,“走,去看看。”
往前走了不到半里,拐过一道土坡,果然看见车队。
五辆双辕马车,车厢漆成暗红色,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车旁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厚实的青色官袍,外罩裘皮大氅。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正背着手,仰头看——好像上能看出花来。
秦战勒马,停在车队前十步外。
风雪卷过来,吹得对面那些人官袍下摆乱飘。一个年轻属官忍不住跺了跺脚,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中年官员这才像刚发现秦战似的,转过头,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弧度标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可是秦战秦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咸阳官话特有的腔调。
“正是。”秦战坐在马上,没动,“阁下是?”
“下官王贲,工械督察署副使。”官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起。帛书用明黄色的锦囊装着,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奉王命,特来迎候将军凯旋,并……传达王上旨意。”
凯旋。
秦战听着这个词,觉得有点滑稽。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人人带伤,衣衫褴褛,在风雪里缩着脖子,像一群逃难的流民。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王副使将锦囊递过来。秦战接过,手指捻了捻——锦囊的丝绸细腻光滑,冰凉,和他怀里那卷百里秀从狱中传出、字迹潦草带着霉味的密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福
他解开锦囊,抽出帛书。
内容不长。前半段是嘉奖:安邑之功,晋升爵位,赏金赐帛。后半段才是重点:
“……着工械督察署副使王贲率员常驻栎阳,学习、记录并规范新式军械之制造流程,以便推广全军。栎阳所出一应器械、火药配方、工匠名册,皆需报备督察署核准。此乃为国之计,望卿体察。”
秦战看完,将帛书重新卷好。
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成水,又很快冻成冰碴。
“王大人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栎阳简陋,只怕委屈了各位。”
王副使笑容不变:“秦将军哪里话。为国效力,何言委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战身后的队伍,在那几辆盖着油布、明显装着军械的大车上多停了一瞬,“只是……下官奉命,需即刻查验缴获及自研军械数目,以便登记造册。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几个属官已经摸出了本和毛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大车。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陇西老兵互相使了个眼色,手悄悄摸向刀柄。
秦战抬手,止住了他们。
“可以。”他,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雪大寒,车上的油布冻硬了,一时半会儿掀不开。王大人若不急,等到了栎阳,暖和些了再看?”
王副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了一眼色——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密。又看了看那些士兵——个个眼神不善,像护食的狼。
“……也好。”他终于,“那就……到了栎阳再。”
秦战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从马车旁缓缓经过。秦战骑在马上,与王副使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昂贵的头油味。和军营里汗臭、血污、火药混合的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副使徒路边,拱手而立。等队伍过完,他才带着属官上了马车。车夫甩响鞭子,铜铃叮当,车队调转方向,跟在了队伍后面。
不近,不远,隔着二十丈。
像尾巴,也像……影子。
秦战没回头。他望着前方,雪幕深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栎阳方向的空——那里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是工坊区炉火映出的光。
快了。
他紧了紧缰绳,马匹加快脚步。
怀里的齿轮硌得胸口生疼,短刀的刀柄却传来一丝熟悉的温热。
风雪更急了。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在漫素白中,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盏在寒夜里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灯。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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