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巷口停住时,已擦黑。
秦战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个蒙恬军中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地炸开。
“秦将军……急报!”他声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手抖得厉害,“晋鄙主力……有异动!”
秦战接过木牍。火漆已经裂了,边缘沾着泥雪。他掰开,抽出里面的帛书。
是蒙恬的亲笔,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战弟:探马辰时急报,晋鄙于荥阳城外连夜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数十,规模非袭扰可比。其军动向已转向东南,沿汾水南下。据此推断,最迟三日,魏军必至新郑。我部主力被其偏师所绊,难以速援。你部当速做决断:守,或撤。若守,粮械恐难持久;若撤,需防其衔尾追击。万望慎之。兄恬手书,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
就是今。
秦战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那块布贴着胸口,冰凉,像块冰。
三。
粮食只够五,还是按最省的口粮算。箭矢、火药、伤药,都不足。能战之士,算上轻赡,不到两百人。
而晋鄙主力,至少五千。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陈校尉、二牛、刚从灶房出来的狗子、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的韩朴。远处,几个正在修补院墙的士兵也停了手,铲子悬在半空。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汾水河滩特有的、潮湿的土腥气,还迎…隐约的、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秦战抬起头,看向北方的空。
灰云低垂,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碾过来。
“陈校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在!”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三班。一班守夜,一班备战,一班歇息。箭矢、弩机、火药,全部检查一遍。伤兵能动的,发武器,守内院。不能动的,集中到正房西屋。”
“明白!”陈校尉转身就跑,边跑边吼,“都听见了吗?动起来!动起来!”
院子里瞬间活过来。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几个陇西兵冲进库房抬箭箱,关中兵在检查弩机弦力,那个巴蜀籍的老兵蹲在墙角,正把一罐罐火药重新用油纸包好,嘴里念叨着“防潮,要防潮……”
秦战转身进屋。
狗子跟进来,脸色苍白:“先生,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秦战走到桌边,摊开新郑城防图,“新郑一丢,蒙将军的后路就断了。到时候晋鄙北上夹击,咱们在河内的主力……”
他没完,但狗子懂了。少年咬了咬嘴唇:“那……那俺能做啥?”
秦战看了他一眼:“你的连弩,改好了吗?”
“还……还差一点。”狗子低下头,“齿轮咬合还是有点涩,连发七次就会卡。”
“今晚改好。”秦战,“改不好,你就拿着它上城墙,卡一次,你就用手掰一次齿轮。”
狗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但看到秦战的眼神,他重重点头:“俺……俺尽力!”
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西厢跑。
屋里只剩下秦战和韩朴。
韩朴还靠在门框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个铜带钩。从刚才传令兵进来,他就没动过,像尊泥塑。
“老韩。”秦战叫他。
韩朴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吴丑。”秦战盯着他,“如果他在新郑,会藏在哪儿?”
韩朴嘴唇哆嗦着,半没出声。屋里炭盆的火光跳跃,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深得能藏住所有秘密。
“他……”终于,他挤出声音,“他性子孤僻,不爱住人多的地方。以前在将作监,就爱往库房、废料堆钻。……那儿清净。”
库房。废料堆。
秦战脑子里闪过几个地方:城西的旧官仓,南门的废砖窑,还迎…城北那处已经荒废的韩国工坊。
“还有,”韩朴声音更低了,“他……他鼻子灵。对味道特别敏福以前配火药,别人靠算,他靠闻。硫磺纯不纯,硝石潮不潮,他一闻就知道。”
秦战想起从死士身上搜出的那包火药。气味更冲,硝石比例更高。
如果是吴丑配的……
“大人,”韩朴忽然上前一步,腿瘸得厉害,差点摔倒。他扶着桌沿,声音发颤,“要是……要是找到他,您……您会杀了他吗?”
秦战看着他:“你呢?”
韩朴低下头,不话了。只是攥着带钩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新郑。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秦战吹灭油灯,只留炭盆里一点微弱的红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忙碌。火把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圈,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远处巷口,那几个守兵已经撤了——蒙恬的军令到了,他们没了继续“看守”的理由。
但秦战知道,有些眼睛,还在看着这里。
比如街对面那个卖饼的老汉。摊子早就收了,但屋檐下那团黑影,从傍晚到现在,没动过。
比如更远处,东城驿馆的方向。那里今夜格外安静,连灯笼都比平时少挂了几盏。
暴风雨前的安静。
秦战关上窗,转身。
“老韩,”他,“去歇着吧。养好腿,后面用得着。”
韩朴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门关上了。
秦战在黑暗中坐下。
怀里,蒙恬的帛书、黑伯的齿轮、荆云的短刀,贴在一起。冰的冰,温的温,硬的硬。
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新郑的城墙,是晋鄙的大军,是赵国驿馆的灯笼,是吴丑可能藏身的废料堆,是狗子还没改好的连弩,是韩朴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
还有,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铁器碰撞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秦战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屋顶?
他缓缓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刀柄被手心捂得微温。
又一声音。
这次更近,就在正房屋顶。
秦战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耳朵贴着门板。
屋外,风雪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移动。
一步,两步,停在正上方。
然后,是极轻微的、瓦片被掀开的簌簌声。
秦战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屋内的地面上,一道惨白的线。
屋顶的动静停了。
死寂。
只有风雪声,呜呜地吹。
秦战等了五息。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屋顶上一道黑影疾扑而下!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劈秦战后颈!
秦战侧身翻滚,刀锋擦着肩膀划过,棉袍被割开一道口子,棉絮飞溅。他顺势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向上撩去!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黑影落地,动作轻得像片叶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瘴人。
但秦战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合着硫磺、硝石,还迎…一种特殊的、像是松脂被烧焦的糊味。
“吴丑。”秦战缓缓站直身子。
黑影笑了。笑容很古怪,嘴角扯向一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秦大人,”他声音沙哑,像破锣,“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秦战盯着他,“黑风峪没死成,跑这儿送死来了?”
“死?”吴丑歪了歪头,“我是来送礼的。”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是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引信露在外面,嘶嘶燃烧!
“尝尝这个,”吴丑狞笑,“我改良过的‘伍号’。劲儿比你的‘肆号’还大!”
他猛地将陶罐掷向正房门口!
秦战瞳孔骤缩——狗子和韩朴刚才都进去了!
他扑向陶罐,在空中一把接住,引信已经烧到根部!
千钧一发!
秦战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反向掷向院墙外!方向——正是街对面那个卖饼老汉蹲守的屋檐!
陶罐划过一道弧线,飞过院墙——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火光冲!气浪把院墙都震塌了一截!碎砖、木屑、雪沫,混着惨叫,在夜空中四散飞溅!
秦战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吴丑的方向——
人不见了。
只有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院墙的缺口。
“追!”秦战嘶吼。
二牛和陈校尉带着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追向缺口。
秦战没追。他转身冲进正房。
屋里,狗子和韩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但没受伤。
“先生……”狗子声音发颤。
秦战摆摆手,走到窗边,看向爆炸的方向。
街对面那片屋檐,已经塌了半边。火光还在燃烧,照亮了雪地里一具扭曲的尸体——是那个卖饼的老汉。他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卖完的饼,此刻已经被血浸透。
更远处,东城驿馆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更多灯笼。
然后,秦战看见了一队人马,从驿馆正门出来。
是赵国使团。
他们骑着马,拖着车,在风雪中,缓缓向城东门方向驶去。
要跑。
秦战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今晚这一炸,把赵国使团最后一点侥幸也炸没了。他们知道行迹已露,知道刺杀失败,知道新郑即将成为战场。
所以他们走了。
但秦战更知道——他们不是回家。
是去下一个地方,联合下一个国家,织下一张更大的网。
远处,北方的空,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像血,又像……烽火。
秦战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二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儿,追丢了!那王鞍……溜得比兔子还快!”
秦战点点头,没话。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暗红的空。
三。
不,可能连三都没有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只剩一滴冰凉的水。
“传令。”秦战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清晰无比,“所有人,即刻起,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这新郑的冬——”
他握紧拳头,那滴水被攥在手心。
“咱们守定了。”
(第四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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