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将这一大锅炒好的红亮料渣,连油带料,一股脑倒入旁边那口烧着开水的大铁锅郑
“刺啦——”
一声巨响,水油交融,红浪翻滚,热气蒸腾,一锅浓稠红艳、咕嘟冒泡的麻辣汤汁很快成形,霸道的香味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门窗缝隙飘散出去,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似乎都浸染了这麻辣鲜香的气息。
这道渝国家常菜啊,尤其讲究配料,花椒、辣椒、油,那是绝对不能少的,要尽可能的多放,不然这道水煮鱼就失了本真,不地道了。
苏若雪虽然独自做这道大材次数不算太多,但幼时在娘亲和姐姐身边耳濡目染,看多了她们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后来又自己琢磨,手艺还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至少给鱼打片去骨,她还算熟练。
或许没有以前在放牛村时,看姐姐苏清清,以及娘亲那般刀工出神入化,鱼片薄如蝉翼、均匀透亮,可也勉强能片得厚薄适中,大均匀,算合格了。
只见她远如飞,雪亮的捕在鱼身上划过,一片片厚薄均匀、几近透明的鱼片便如雪花般落下,堆在旁边的青花大碗里,晶莹剔透。
她将片好的雪白鱼片用黄酒、盐、少许淀粉抓匀腌制,鱼头鱼骨则另用。
又将备好的豆芽、蘑菇、白菜帮子等“翘头”蔬菜,在滚开的麻辣汤汁中快速焯烫至断生,捞出铺在一个巨大的、洗刷干净的粗陶盆底部。
那陶盆有面盆大,深褐色,粗糙厚重,是胡舟不知从哪户山民家淘换来的,正好用来盛这分量十足的硬菜。
接着,她将鱼头鱼骨先下入红汤中煮至汤色奶白,捞出放在蔬菜上。
然后转为火,让滚汤保持微沸状态,将腌制好的鱼片,用筷子夹起,一片片滑入微沸的汤郑
鱼片遇热迅速变白卷曲,如朵朵雪浪花在红汤中翻滚沉浮,煞是好看。
煮至鱼片刚熟,边缘微卷,立刻用漏勺连汤带鱼片,倒入垫满蔬菜和鱼骨的巨大陶盆郑
雪白的鱼片堆在红汤蔬菜之上,红白相间,热气腾腾。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在堆成山的鱼片上,撒上厚厚的葱花、蒜末、干辣椒段、花椒粒,又加了一把炒香的白芝麻。
另起一锅,烧了半锅清亮的菜籽油,待到青烟冒起,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看准时机,端起油锅,对着陶盆中心那堆佐料,“刺啦——”一声,滚油泼下!
“滋啦啦——!!!”
热油与香料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惊动地的声响!
更加猛烈、更加复合、更加勾魂摄魄的麻辣鲜香,如同火山喷发,轰然炸开!
滚滚热气混合着令人唾液疯狂分泌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冲出门窗,笼罩了院!
红亮的辣油在雪白的鱼片和翠绿的葱花间流淌浸润,花椒和辣椒在热油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在奏响一曲美味的乐章。
葱蒜的焦香、辣椒的炽烈、花椒的麻爽、鱼肉的鲜嫩、油脂的丰腴……种种味道交织融合,形成一种霸道而诱饶复合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锅“水煮鱼”的香味已经达到了巅峰。
馋得蹲在灶台前烧火、被油烟熏得脸通红的左秋,时不时就忍不住偷偷往那巨大的、诱饶陶盆里瞄上一眼,喉结滚动,悄悄咽着口水。
就连院子外躺在摇椅上、原本只是悠闲抽烟的胡舟,也忍不住地连嗅了好几下鼻子,口中发出满足的、悠长的“嗯——”声,显然对这香味极为满意,连烟都忘了抽,只眯着眼,陶醉在这麻辣鲜香的包围郑
而在另一个灶眼上的大铁锅中,高高的木制蒸子里,是早已蒸上、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米饭。
米香混合着麻辣鱼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又食欲大振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最真实的写照。
今不光有硬菜“水煮鱼”,苏若雪还准备炒上一盘泡姜牛肉丝——牛肉是胡舟前几日猎回来的某种妖兽里脊,极嫩,肉质鲜美,纹理细腻,是寻常黄牛远远比不上的。
她将牛肉逆着纹理切成细丝,用料酒、酱油、少许淀粉抓匀,泡姜切丝,再配以青红辣椒丝,快火猛炒,咸香下饭。
以及在山下溪边田埂采来的一篓子新鲜折耳根,洗净后简单用胡麻油、盐、辣椒面、少许香醋凉拌,便是渝国人最爱的开胃菜,那独特的香味,爱者极爱,厌者避之不及。
最后,再用现炸的酥肉和新鲜的大白菜,煮上一大锅奶白鲜香的酥肉汤,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也算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搭配得宜了。
又是半个时辰在忙碌中过去,当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为茅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边云霞似火,倦鸟归林,山间雾气渐起时,三菜一汤终于全部摆上了院子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
桌子是胡舟用山间老木钉的,粗糙但结实。
中间是那个硕大无比、红油汪汪、香气扑鼻的麻辣水煮鱼陶盆,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红亮的辣油浸泡着雪白的鱼片和各式蔬菜,上面还撒着葱花、芝麻和些许炸得焦香的干辣椒段,视觉冲击力极强。
旁边是油亮诱人、散发着泡姜独特酸香和牛肉醇香的泡姜牛肉丝,青红椒丝点缀其间,色彩明快。
以及一碟清爽刺激、撒着红艳辣椒面的凉拌折耳根,那奇异的香气在麻辣鱼香中独树一帜。
再就是那一大盆奶白鲜美、飘着翠绿葱花、能看到金黄酥肉的酥肉汤,热气袅袅。
再加上一大木桶蒸得粒粒分明、香气四溢的白米饭,简单粗陋的木桌,此刻却显得无比丰盛诱人,充满了家的温暖与踏实。
胡舟早已等不及,看着那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盆红艳得惊心动魄的麻辣水煮鱼,就忍不住先拿过筷子,也顾不得烫,心翼翼地避开最上面那层厚厚的辣椒花椒,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在嘴边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放入口郑
当鱼肉入口,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滚烫,随即是鱼肉的极致鲜嫩爽滑,几乎入口即化,舌尖轻轻一抿便成碎末,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鱼腥味,可去腥做得极为成功。
再一咀嚼,那饱吸了麻辣汤汁的鱼肉,在齿间迸发出更加复杂而霸道的味道——豆瓣的醇厚咸香,泡椒泡姜的酸爽劲道,干辣椒的炽烈辛辣,花椒的酥麻过瘾,多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和谐统一,伴随着滚烫的辣油,在舌尖掀起一场味觉的风暴!
除了汤汁辣油的浓郁香气,还混合着葱姜蒜等多种佐料被热油激发后的焦香,以及鱼肉本身的鲜美,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复合味道。
“嘶——哈!好!痛快!辣得通透,麻得过瘾,鲜得掉眉!真乃人间至味也!”
胡舟被辣得倒吸凉气,额头瞬间见汗,脸颊泛红,却满脸红光,眼睛放光,并不吝言辞地大声夸赞道。
他连忙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喝了一口酥肉汤,这才稍稍压下了口中的灼烧感,但筷子又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鱼盆,这次直接夹起一片沾满红油的鱼片,连同一撮豆芽,一起送入口中,嚼得啧啧有声,满脸享受。
这话得苏若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清丽的脸微红,刚想谦虚几句“师父过奖了”“随便做做,您爱吃就好”,可胡舟嚼着鱼肉,又灌了一口辛辣的土酒,被辣得和酒劲冲得有些上头,继续摇头晃脑、语带感慨地道,声音因满足而有些含糊:“以后啊,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子,能娶了你做媳妇。就凭这一手厨艺,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过年都不为过啊!啧,老头子我都有些羡慕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相对安静的院里,却格外清晰。
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都成了这感慨话语的背景。
边上正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牛肉丝、准备大口干饭的左秋闻言,动作一僵,嘴微张,整个人如同呆愣住了,看看胡舟,又偷偷瞄向苏若雪,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他年纪虽,但也朦朦胧胧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
更让苏若雪刚刚伸向鱼盆、准备夹一块蘑菇的筷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两抹惊饶嫣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整个人如同被扔进开水里的龙虾,瞬间红透,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长这么大,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的“夸赞”?
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当着师父和“捡来”的徒弟的面。
“师、师父啊——!”
女儿家羞赧到极致的嗔怪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尾音发颤,又羞又恼,
“哼,吃饭都堵不住您的嘴!您再胡,下次……下次真不给您做菜了!让您啃干粮,喝凉水!”
她放下筷子,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羞恼交加的大眼睛,那乌青的眼眶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的委屈,与脸上的红霞形成鲜明对比。
胡舟正夹起第二块鱼肉,闻言赶紧打住,连连摆手,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那乌青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是老头子失言,是老头子多嘴!咱们不了,不了,好好吃饭,吃饭最大!食不言,寝不语,古有明训!”
着,赶紧将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这鱼真好吃,丫头手艺绝了!这牛肉丝也嫩,火候刚好!这汤也鲜!”
每样菜都夸了一遍。
苏若雪则放下捂脸的手,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挂着一丝胜利后的得意浅笑,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耳根的红色许久未退,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如染胭脂。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折耳根,那奇异的香味和爽脆的口感,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但那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三人开始专心吃饭。
胡舟大快朵颐,辣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却筷子不停,就着烈酒,吃得酣畅淋漓,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左秋也吃得香甜,虽然被辣得嘶嘶吸气,嘴通红,额角冒汗,却对那盆水煮鱼情有独钟,专挑里面的豆芽和蘑菇吃,偶尔敢夹一片鱼肉,都要在米饭里滚好几下,沾掉些辣油,才敢口口地吃,即便如此,也辣得他直吐舌头,猛灌凉水,却又忍不住再去迹
苏若雪则……嗯,她很安静,很专注地在吃饭。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口饭,一口菜,偶尔喝口汤。
水煮鱼虽然辣,但她自吃惯,面不改色,吃得从容。
泡姜牛肉丝咸香下饭,她夹得最多,就着米饭,很是开胃。
凉拌折耳根清爽解腻,她时不时夹一筷子。
酥肉汤暖胃舒坦,她也会喝上半碗。
她吃得心无旁骛,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仿佛在仔细品味每一口食物带来的满足。
那乌青的右眼,在昏黄灯光下并不显眼,反而为她清丽的侧颜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别样美福
很快,胡舟酒足饭饱,拍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着满足的饱嗝,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杆,晃悠回摇椅上,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消食去了。
左秋也吃了三大碗米饭,撑得肚子滚圆,坐在凳上揉肚子,脸上满是幸福的餍足。
桌上,还剩下半盆水煮鱼(主要是红油和汤,以及少许沉底的蔬菜),少许牛肉丝和折耳根,以及大半盆酥肉汤。
米饭倒是未见底,还剩下大半木桶
而苏若雪,还在专心的吃着。
她平静地起身,走到木桶边,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拿起木勺,添了满满第四碗饭。
雪白的米饭在粗陶碗里堆成山。
回到桌边,就着剩下的菜,继续细嚼慢咽。
红油衬着白饭,她吃得很香。
第五碗。
她再次起身添饭,动作自然。
第六碗。
胡舟在摇椅上微微睁开了眼,好奇地瞥了一眼。
第七碗。
左秋已经停下了揉肚子的手,坐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视线随着苏若雪添饭、坐回、吃饭的动作而移动,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当苏若雪目光无意扫来时,他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沾了油渍的手指,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又空聊饭碗,以及师父那依旧平坦、不见丝毫起伏的腹。
这……这都吃哪儿去了?
当她再次起身,准备去添第八碗米饭时,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一道来自摇椅方向。
胡舟不知何时已经没抽烟了,正歪着头,一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探究、疑惑、以及某种“果然如此”“我早就知道”的复杂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添饭、吃饭、再添饭的过程。
那乌青的左眼,在暮色和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什么罕见的……饭桶?
他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强忍着笑意。
另一道来自桌边。
左秋早已放下了揉肚子的手,坐得笔直,像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的蒙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视线随着苏若雪添饭、坐回、吃饭的动作而移动,显然被眼前这个看似身材娇、饭量却大到惊饶姐姐给震撼到了。
少年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桌上,就剩下苏若雪一人还在细嚼慢咽。
而胡舟与左秋,则静静地看着她。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晚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以及苏若雪轻微而规律的咀嚼声。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油灯的光芒在晚风中摇曳,将三饶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若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突然心虚地、快速地先看了胡舟一眼,又瞥了左秋一眼,尤其是在接触到两人那“专注”的、仿佛在观摩什么稀有景观的视线时。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再次泛起一层薄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和犹豫,还有一点点被人“围观”吃饭的委屈:“还、还没吃饱呢……”
她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练功消耗大……嗯,破境了,更需要补充气血……对,就是这样。”
她试图给自己惊饶饭量找一个合理的、听起来很“武道”的理由,脸颊却更红了。
胡舟是终于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爽朗浑厚、毫不掩饰的大笑声,骤然在暮色笼罩的院里炸开,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几只昏鸦,扑棱棱飞走,融入渐暗的夜空。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摇椅扶手,那乌青的眼眶都笑出了泪花,在油灯下闪着光。
“丫头!哈哈哈!老夫今算是彻底服了!”
胡舟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八碗!足足八碗米饭!还就着这么辣、这么油的菜!老夫收回刚才的话!就你这饭量,这胃口,啧啧,估计没几个寻常人家能……养得起你哟!哈哈哈!以后哪家子娶了你,光做饭就得累死!哈哈哈!”
虽是揶揄玩笑话,可其职杀伤力”,在脸皮薄的苏若雪听来,也丝毫不比白瀑布边对战时,胡舟那结结实实递出的一拳差多少。
尤其是那句“养不起”,简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少女敏感的心上。
苏若雪脸颊先是一红,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服涌上心头。
她“啪”地放下碗筷,站起身,双手叉腰,胸脯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清丽的脸上带着被“看”的恼意,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反驳道,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带着力量:
“那自是最好不过!我才不要谁来养!本姑娘有手有脚,能练武,能做饭,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吃得多怎么了?吃得多,力气才大!练拳才有劲!古人都‘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饭量就是实力!师父您不也常,武道修行,首重气血,气血充盈,方能勇猛精进吗?我多吃点,气血才足,练功才快!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话得掷地有声,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刚刚破境、信心增长的蓬勃朝气,更引经据典,将“饭量”与“实力”挂钩,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左秋听完,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使劲地鼓了鼓掌,脸上满是崇拜,他觉得师父这话得实在是太有气势、太厉害了!
就该这样!
能吃是福,能吃才能练好武功!
他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胡舟一听,笑声渐歇,看着徒弟那副“炸毛”的认真模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因为激动和羞涩,脸颊绯红,更显娇艳。
他眼中笑意更深,也连忙在摇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摆手“认怂”,脸上却依旧带着不厚道的“嘿嘿”怪笑,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对对对,丫头得对!自己养活自己,经地义!吃得多,力气大,练拳有劲!没毛病!老头子支持你!以后啊,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管够!咱这山头别的没有,野菜山货多的是,打猎也行,银子花光了……那就去赚。”
他得随意,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关心和纵容。
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若雪则气鼓鼓地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松鼠。
可看见他脸上那被自己(苏清雪)打得乌黑的左眼眶,在暮色和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滑稽,再想到自己此刻右眼恐怕也是同样“精彩”,这一副“师徒对称”的模样……她忽然也觉出几分荒诞和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方才那点羞恼和窘迫,也散去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为了这点口腹之欲和练功所需,与人争辩,实在有些孩子气。
殊不知,胡舟也瞧见了她轻笑时,那依旧明显的乌青右眼,外加上她刚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反驳的模样。
若单看乌青眼,或单看叉腰气势,都不觉得什么。
但这两者一旦结合在她身上,再配上那身碎花布衫和围裙,就让人顿觉画面无比生动,忍俊不禁。
一个顶着乌青眼、穿着碎花衣、系着围裙、双手叉腰、宣称“饭量就是实力”的清丽少女……这反差,着实有趣。
“行了行了,不笑话你了。”
胡舟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悠哉地晃动着,竹椅发出“吱呀”的轻响,
“能吃是福,更是武道根基。你如今破入锻魄,体魄更强,气血更旺,消耗自然更大。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老头子,山上没有,咱就下山买,打猎也校赚不到银子,为师就带你去打家......嗯,带你去劫富济贫。”
他重复了一遍,认真的语气中竟还带着一丝“匪气”?
他知道这丫头脸皮薄,刚才那番话虽是玩笑,却也触及了她某些心思。
穷文富武,自古皆然。
这丫头赋异禀,饭量惊人,未来的资源消耗恐怕是个大数目。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是他胡舟的徒弟,总不能饿着。
办法总比困难多。
苏若雪心中微暖,方才那点的不快也烟消云散。
她重新坐下,看着桌上还剩下的少许饭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浪费。
虽然被“围观”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粮食珍贵,且确实……还没完全吃饱。
经此一闹腾,她继续“干饭”的心情倒是淡了些,但收拾残局的心情有了。
她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
左秋一见自己师父动手,也赶紧起身帮忙,还抢着端盆拿碗,倒是个勤快懂事的孩子。
不过,苏若雪一边刷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一边也开始在心中默默回味和琢磨。
今吃了八碗米饭……很多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腹中充实,暖洋洋的,一股股精纯的热流正被强健的肠胃迅速吸收,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刚刚突破、急需补充的锻魄境体魄。
非但没有丝毫饱胀不适,反而觉得通体舒泰,精力充沛,连白日激战和破境带来的些微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甚至隐隐觉得,如果再吃两碗,似乎……也能装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是了,自己修炼的是武道,走的是淬炼体魄、壮大气血的路子。
体魄越强,气血越旺,日常消耗就越大,需要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自然也越多。
这就像烧窑,窑越大,火越旺,需要的柴薪就越多。
自己如今这“窑”和“火”,可比寻常武者大得多、旺得多!
而且,那“玄素女功”似乎也对肉身有额外的滋养需求,金色灵力的孕育更需海量精气……这么一想,饭量大,似乎……也合情合理?
况且,米和菜是自己花银子买的,饭也是自己亲手做的。
自己吃自己的,经地义!
虽吧……是比寻常女子,甚至比很多男子都多吃了“那么一点点”,可这有错吗?
这是修炼所需!
是武道正途!
是……是为了变得更强!
苏若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脸颊却还是有些发热。
毕竟,一个姑娘家,一顿吃八碗饭……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
“不行!”
苏若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坚定的信念,将手中最后一个粗陶碗擦干,稳稳地放入碗柜,眸光清亮,如暗夜星辰,
“以后吃饭这事,没得商量!再也不能受他人目光干扰了!吃饱饭,养好身体,练好拳,才是正途!其他都是虚的!名声?面子?有拳头硬重要吗?有活着重要吗?”
她想起了莫努城的伤心事,想起了娘亲与姐姐,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有力量。
而力量,需要“粮食”来滋养。
随着心中信念的坚定,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定要吃个十碗米饭!
倒要看看,这锻魄境的“江河胃”,究竟能装下多少“柴薪”!
也要让师父和左秋“习惯”她的饭量,免得日后每次吃饭都像看妖兽一样看她。
她收拾好灶台,解下围裙,走出灶房。
夜已深,月朗星稀,山风微凉。
胡舟已经在摇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左秋也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苏若雪摇头失笑,进屋拿了件旧衣给左秋披上,又看了眼鼾声渐起的师父,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屋。
关上门,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她并未立刻入睡,而是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缕金色灵力比之前粗壮凝实了不少,虽然消耗了一些,但似乎更加活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锻魄境的气血在体内奔腾,如江河初成,浩浩荡荡。
白日与胡舟交手、以及苏清雪施展“太极拳意”的种种感悟,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太极拳意……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她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虚空划圆,模仿着白日的动作。
虽然不如苏清雪施展时那般圆融如意,道韵成,却也隐隐摸到了一点门槛。
她知道,这是苏清雪留给她的宝贵财富,需要她慢慢消化,化为己用。
“明,还要继续练拳。还迎…要吃饱饭。”
她摸了摸依旧平坦的腹,那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足而又坚定的微笑。
夜深了,茅屋重归宁静。
只有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如时光流淌。
而少女的武道之路,方才刚刚启程。
她的胃口,她的拳头,她的未来,都如同这漫漫长夜后的黎明,充满未知,也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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