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顿了顿，让“苏家”和“亲弟弟”这几个字在沉默中发酵，才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让弟弟跟着我受苦。
可苏夫人不一样——但在心底里，她与我一样，都是打心眼里疼龙的。
再了，苏家高门大院，吃的是白米细面，穿的是绸缎衣裳，龙要是能进去，那是去享福的啊！
不比跟着我窝在那两间破屋里，整提心吊胆，连门都出不去强上百倍？”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亮，把“去苏家”这个建议包装成一个完美无缺的解决方案，每一个字都敲在二人最脆弱的心坎上。
“要是能在苏家学点看账、管事的本事，那将来可是能去镇上，甚至都可以去城里当个掌柜的。
到时候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那亲的媒人不得踏破门槛，姑娘还不得任你们挑选，这才是正经的前程啊！”
到最后，目光扫过王大富和金氏，重重地强调道：
“我们苦哈哈的，能给龙带来什么，送到那里去，那才是真正为他好！叔，娘，你们，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心底那个盘算已久的念头在此刻无比清晰：
只要王耀龙能踏进苏家，凭那子还算灵光的脑子和娘在背后的指点，站稳脚跟不难。
到时候，金氏借口探视儿子、进苏家帮工，住进苏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母子在苏家站稳了，里应外合，还怕以后没有源源不断的好处流进他王有根的口袋吗？这步棋，才算没白走！
王有根这番话完，草棚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番关于“前程”的描绘，像一团虚浮的暖雾，暂时驱散了“闲言碎语”带来的寒意，却又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踩不实在。
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打破了。
“爹……”
一直缩在一边的王耀龙，眼睛早已红了。
大哥话得再漂亮，他听来听去，核心只有一个——还是要把他从这个家里推出去。
苏家的白米细面、绸缎衣裳，是很好，二姐对他也很好，但是想到要长久的离开爹娘身边，就会惶恐不安。
见父亲沉默不语，脸上似有意动，真的在心中思索着大哥提出的建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王大富粗糙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哀求：
“爹！别送我去二姐那儿……我想跟你们待在一块，别丢开我……我、我不怕苦，真的，我不怕！”
儿子的哭声像一根淬了火的针，又烫又利，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金氏心里那点刚刚被“掌柜前程”煽动起来的火苗。
“哎哟！我的儿……”
她心疼地唤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将王耀龙从王大富身边拽开，搂进自己的怀里，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把耀龙放在有根那里，虽也是分开，但总归离得近，她随时能看上一眼，心里也踏实。
可要是送进那高门大院的苏家，想见一面怕是难如登，免不了要去求那个死丫头，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放心得下？
她一边用力摩挲着儿子单薄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一边抬起泪眼，望向一直沉默的当家人。
心里竟隐隐有些希望王大富回绝这个提议。
但王大富只是死死皱着眉头思索着。
那张爬满沟壑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嘴角那两道象征着他一生艰辛的纹路。
此刻抿得如同刀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眼前的骨肉亲情”与“渺茫的未来前程”之间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战。
王有根屏住了呼吸，紧盯着王大富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金氏和王耀龙的啜泣也不自觉地放轻了，棚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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