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的身子动了动，那始终佝偻的脊背在昏暗的棚壁上投下一道更显沉重的阴影。
“这份情，”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有根的脸上，“我记着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往后……别再来了。”
窝棚里霎时一静，连烛火都仿佛凝滞。
“王大富你胡什么呢！”
金氏猛地扯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有根怎么就不能来了？你把话给我清楚！这是我儿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的窝棚里炸开。
王有根被这毫无预兆的拒绝打得措手不及，整个人瞬间愣住，脸上满满当当写着错愕与委屈，嗫嚅道：
“王叔，我……我是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吗？”
他下意识地将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哼，要不是这老家伙还有可用之处，他怎么会这般低三下四、厚着脸皮讨好，在这儿装孙子。
早就跟他划清界限，哪还会冒着风险干这种破事，生怕被人发现，惹人非议。
“你没错。”
王大富微微抬头，目光中透着无奈，缓缓解释道：“正是因为你做得太对，太讲情义，我们才更不能拖累你。”
他望向棚外沉沉的夜色，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正如他们一家现在的处境。
“村长既然发了话，你就更应该避嫌。
今这事要是漏了风声，你在村里还怎么立足？这村子就这么大，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呐。”
王有根听着这话，心猛地一沉。
原本还以为王大富像以前那般不待见自己，没想到他是在为自己着想，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金氏听了王大富的解释，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瞥了丈夫一眼，难得的没有立刻高声与他呛起来，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些埋怨：
“就算是为了有根好，也不能这么绝情地把孩子往外推啊！有话不能好好吗？你瞧把这孩子吓的……”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王大富的声音沉郁，带着一种被现实压弯了脊梁的疲惫。
“家里现在这个状况，谁跟我们沾上边，都得惹一身麻烦。
有根……”
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有根是你的亲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要真有什么事，我怎么不心疼？
可越是心疼，就越不能把他拉进这滩浑水里！他好不容易娶了妻生了子，就应该好好过日子。
难道要因为我们，遭到整个村子的唾弃吗？”
王有根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分辨不出王大富此刻的话语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至少在这一刻是温馨的，没有把他赶出去就够了，于是，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复杂的情绪，顺着王大富的话语道：
“叔，你的苦心，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我从没六，是你一直帮衬着，把我拉扯大，教我做人，对我恩重如山。
在我心里，早把你当成我的亲爹了，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现在你们遭了难，你让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你们在这里受苦，我却一个人躲在村里装作没事人？那我成什么了？
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人，往后我自己心里这道坎儿都过不去。”
金氏在一旁听着儿子的这番话，早已激动的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着劝道：
“老大啊，你王叔……你王叔他话得是难听，可句句都是为你好，怕连累你。
我们……我们不想害了你啊……”
几人就这么围坐在低矮的窝棚里，借着那一点昏黄的烛光，低声着体己话，时间在几饶交谈中悄然流逝。
一阵夜风从缝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几下。
这阵寒意提醒了王有根，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王大富和金氏写满疲惫的脸上细细扫过。
终于心翼翼地切入正题，试探着轻声开口。
“娘，王叔……往后的日子，你们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他顿了顿，刻意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白，才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问出口。
“难道……就准备一直带着龙，住在这窝棚里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到母亲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顺势将视线转向蜷在一边的王耀龙。
“这儿哪儿是人长住的地方，四面等于都是空的，冬像冰窖，夏又闷得像蒸笼。
大人咬牙硬扛也就罢了，可龙还年轻，身子骨正是需要滋养的时候……长时间在这种地方耗下去，阴冷潮湿，缺吃少穿。
我真怕……怕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落下什么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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