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多龙阿率部,在建昌追上了贤丰北撤的车队。
旧朝就这么彻底亡了。
往后数月,他跟着第三军一路往北,扫荡漠南漠北的旧王公。
仗没怎么打。
那些王爷看着威风,夏军数万步骑压过去,连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樱
反倒是扩编骑兵、组织训练,把他和秦骁川、巴特尔累得够呛。
还得抽人手清剿草原上的马匪,配合地方衙门搞改土归流,推行新政。
七月中旬,他抽空回了趟老家齐齐哈尔。
离家八年。策马走进屯子时,他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
屯子外头新开了大片田地,地垄齐整。
几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蹲在地头,拿本子和炭笔比比划划,
听口音是从关内来的农业技术员。
边上围着十几个索伦汉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再往里走,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
母亲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和邻居笑笑。
那笑声敞亮,透着关外女子的爽利。
母亲见着他,先是愣住,随即一把拉住他袖子,老泪纵横,絮叨良久。
他这才晓得,自己归顺夏军后,旧朝派了好几拨官差来锁拿家。
正是那些他提前放归的索伦同袍,一拨拨帮着周旋,才把妻儿老藏了下来。
“双全呢?”他问道,
母亲往东头努努嘴:“又去河里摸鱼了。”
妻子从屋里出来,见着他,眼圈红红的,转身去热饭。
他在屯子里转了一圈。
族人们见着他,脸上带着笑,纷纷打招呼。
有人拉着他分地的事;
有人问那些技术员教的法子灵不灵,今年试种了十几亩麦子和大豆,看着比往年强;
还有人打听夏军招不招人,自家子想去。
索伦人世世代代渔猎,旧朝把他们圈在林子里。
不许出来,不许种地,不许跟外人来往通婚。
为的啥?
为的是保持他们的贫苦和野性。
打仗时拉上去填命,没用了就扔回林子里,自生自灭。
男子的血,女子的泪,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傍晚,儿子双全回来了。
十四五岁的半大子,快长到他鼻子高,身体结实,跟头牛犊子似的。
手里拎着两条大鲤鱼,浑身湿漉漉的,见着他咧嘴一笑:
“阿玛!你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开始考较儿子。
这孩子在山林里野惯了,成不是舞刀弄枪,就是下河摸鱼,上山打猎。
字识不了几个,官话得磕磕巴巴,一张嘴就是索伦话。
他看着儿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高心是儿子长得壮实;
发愁的是世道变了,往后不能光靠弓马骑射过日子。
夏府要在乡里办学堂,孩子都得念书识字。
他多龙阿没赶上好时候,认得的几个字,都是进夏军后在夜校学的。
可儿子不一样了。
晚饭后,他跟母亲和妻子商量。
“带双全去京师吧。”他,“那边新开了学堂,让他进去念几年。”
妻子没吭声,只看了儿子一眼。
双全一听,脸就垮了:
“我不去!念那破书干啥?我要跟你去打仗!”
他瞪了儿子一眼:
“打什么仗?毛都没长齐,给老子念书去。”
“我都十四了!搁旧朝,这岁数早该上战场了!”
“那是旧朝吸咱们索伦饶血!你子别不识好歹,况且旧朝已经亡了!”
他声音不由高了起来,
“你往后还想像老子一样,连写封正经军报,都得靠文书帮忙?”
双全憋红了脸,不吭声。
母亲叹了口气:“孩子还,别太急。”
妻子也轻声:“京师那么远,他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你们娘俩都去。”
他看看母亲,
“您老人家也去,在那边安个家。往后我回来也有个落脚处。”
母亲愣了愣,没再话。
他知道母亲舍不得这片山林。
可他也知道,这是为儿子好。
索伦人世世代代被困在林子里,如今门打开了,孩子该出去看看。
双全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声嘟囔:
“那……那得给我买匹马。”
“买。”
“要好的。”
“好。”
“还得给我买把好刀。”
多龙阿终于忍不住了,吼了起来:
“你子是要去念书的,不是去和人干仗的!
你还想带刀?要不要给你配把枪,更痛快?”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八月,他把母亲、妻子和儿子安顿在京师,安排进九月新开的学堂。
临行前,双全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袍子,脸上带着别扭。
“好好念书。”他拍拍儿子肩膀,
“你怎么也算个男子汉了,阿玛不在家时候,要照顾你妈妈和奶奶。”
儿子点点头,忽然问起:
“阿玛,今年能回来过年不?”
他愣了一下,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尽量。”
策马出城时,他回头看了许久。
京师高大的城墙立在阳光里,城门口人来人往。
他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念好书。但他知道,索伦饶孩子,终于有书可念了。
九月,他回到绥远。
秦骁川和巴特尔早把兵源招足,正在操练。
新兵里头,十有八九是草原上来的年轻牧民。
这些人打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根本不用教。
最难的反而是思想、武器、战术、纪律、识字——这些都得从头来。
问他们为啥来当兵,法五花八门。
可归根到底就一条:日子有盼头了。
旧朝二百多年,草原上的牧民算什么?
算牲口,算奴才,算王爷们的私产。
如今不一样了。
有个乌珠穆沁部的年轻人,家里祖祖辈辈给王爷当奴才。
今年夏军开进草原,把王公台吉全推翻了,牧场牛羊按人头分下来。
他家分到一百多只羊、二十多匹马。
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牲畜。
他阿爸蹲在圈栏外头,看了整整一夜。
亮时眼眶红红的,了一句:“这回是人了。”
还有个土默特部的汉子,二十四五,满脸风霜。
他以前牧民手里有点皮毛,只能等王爷的商队来收。
给多少算多少,谁敢多嘴就是一顿鞭子。
如今夏府开放边禁,汉饶商队直接进草原。
收购皮毛、牲畜,或者用茶叶、布匹、铁锅交换。
且衙门对牧民的牛羊、皮毛有最低收购价,那些商人,不能再如之前的晋商那般心黑。
他用两张狼皮换了一口铁锅、三块砖茶。
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好日子刚开头,”他,“不能让罗刹人给毁了。”
那些分到牧场牛羊的老人。
他们把儿子送到军营时,絮絮叨叨叮嘱半。
最后一句话往往是:“不要担心家里,打跑罗刹人。”
多龙阿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他知道,夏军的饷银是列兵每月五块钱,足够让家人过得宽裕些。
可真正让他们心甘情愿卖命的,是夏府给了牧奴们,做“人”的资格。
所以招兵告示贴出去,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甚至有年轻人结伴,骑着马跑几百里,赶到招兵点。
多龙阿看着这些年轻的脸。
想起自己十四岁被迫从军时,出发前的那晚上,母亲哭了半宿。
如今,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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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奉上,大家有没有喝酒、打麻将,和乡亲吹牛逼,或者出去玩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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