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光不是温柔地浸染,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寸寸剥开了矿场一夜的疮痍。
硝烟混合着未散尽的尘灰,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淡蓝色的薄雾,缓慢飘荡。
地面上散落着弹壳、碎石、扯断的铁丝网,还有几滩已经发黑、引来苍蝇嗡嗡盘旋的可疑污渍。
侧洞入口处的黑烟已然散去,只留下被熏得乌黑的岩石和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
矿场空地中央,何垚、乌雅、冯国栋、阿姆等人站在一起。
一夜未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初步清点完毕,”阿姆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汇报得条理清晰,“击毙武装分子两人,重伤一人,轻伤及俘虏三人。我方两人轻伤,已由秦大夫初步处理,无大碍。洞内缴获:制式步枪十三支,手枪七把,子弹若干;疑似du品半成品原料约五十公斤,封存在特殊容器内;造假翡翠原石用的劣质石料及化工颜料约两吨;未及完全焚毁的账册、地图及通讯记录一部分。另外……”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用篷布遮挡的担架区域,“铁笼内救出三人,两男一女,均为二十五岁上下青年,身体状况极差,有长期受虐痕迹。神志不清,无法有效沟通。已由秦大夫注射镇静剂并做紧急处理,稍后转移至医馆隔离病房。空铁笼三个,门锁有新鲜撬痕。根据杂货店老头的口供和现场痕迹判断,至少有三名受害者在我们行动前已被转移或……清理。”
清理两个字,阿姆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何垚补充道:“巴沙本人已抓获,老实了,但还没吐口。梭图押在寨老办公室,由瑞吉亲自带人看着,初步审讯,他只承认帮人传递消息、偶尔提供藏匿点,对矿场内部和转移人口的事声称不知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会卡那伙人,没有进一步动作,但也没离开,应该还在观望。”
乌雅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矿场,最后落在那些被篷布遮盖的证物和担架上,“证据链基本完整,巴沙矿场作为走私中转站和临时囚禁点的罪名跑不掉。但核心问题并没解决。转移走的那三个人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那条通过砖窑和荒坟地通往北部山林的通道,终端在哪里?和邦康园区、妙洼地的蛇形刺青家族,到底是什么关联?”
她看向何垚,“掸邦方面的空中热源扫描结果还没传回,我已经再次催促。另外,我已将初步情况,尤其是涉及疑似妙洼地势力的部分,向掸邦高层做了汇报。等待进一步指示。”
何垚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一夜的行动,成果显着,拔掉了巴沙这个钉子,截获了大量罪证,救出了三个人。
这足以向寨老和香洞民众交代,也足以震慑那些还在暗中观望、蠢蠢欲动的宵。
但正如乌雅所,真正的核心——那隐藏在幕后的庞大网络,他们只是撕开了一个的口子,窥见了一鳞半爪。
被转移的三人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生死不明,牵扯着更深的黑暗。
会卡治安队的蹊跷出现,则像一盆冷水,提醒着他们,某些“规矩”之内的力量,也可能被腐蚀、被利用,成为黑暗的庇护伞。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何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开始部署,“第一,伤者和俘虏的转运。秦大夫那边需要救治三名幸存者,他们是重要人证,也是活生生的人。俘虏分开关押,巴沙单独关,梭图和杂货店老头一起,其余武装分子另置。审讯要抓紧,但要注意方法,不能弄出人命,尤其是巴沙和梭图,他们的口供至关重要。
第二,证物的封存和初步分析。武器、原料、造假材料,请乌雅长官协调专业人员进行鉴定和保管,出具初步报告。账册和通讯记录的残片,立刻组织可靠人手进行拼接、解读,尤其是那个缩写‘m..d’和密语记录,必须尽快破译。
第三,矿场的封锁和后续。以联合委员会名义正式查封巴沙矿场,所有出入口设置岗哨,禁止任何人出入。矿场内的其他矿工,由梭温老板负责甄别和安置,无辜者遣散,有嫌疑的暂时控制。这里,将来或许可以作为……”他看了一眼那些铁笼,语气沉了沉,“一个警示。”
“第四,对外口径。这需要麻烦瑞吉先生,以寨老办公室名义起草一份对外公告。核心内容:香洞管委会根据群众举报及自查,成功破获一起以矿场为掩护的重大走私及非法拘禁案,抓获主要嫌疑人巴沙等数名,解救受害者三名,缴获赃物一批。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郑强调这是新秩序下打击犯罪、维护治安的坚决行动。对于会卡治安队的‘意外出现’,可表述为‘友邻单位闻讯后到场,经沟通已理解并支持香洞方面的独立办案权’。语气要正面、坚定,但留有余地。”
“第五,”何垚看向冯国栋和乌雅,“北部山林通道的追踪不能停。空中扫描一旦有结果,立刻组织精干队,沿线索追查。同时,加强香洞所有方向,尤其是北面和东面的监控等级。我担心,我们这次行动可能打草惊蛇,促使对方加速转移或采取其他极端措施。”
“最后,”他目光扫过众人,“大家辛苦了。但事情还没完,反而可能进入更复杂的阶段。回去抓紧时间休息。”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山脊,让那些残破和污渍更加无所遁形。
何垚站在原地,看着队员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被抬走的伤者,看着篷布下那些沉默的证物。
胜利的滋味并不甜美,反而混杂着铁锈、硝烟和难以言的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香洞与那些盘踞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之间,那层原本模糊的窗户纸,已经被彻底捅破。
接下来的,将是更为直接的角力、试探,甚至可能是腥风血雨。
寨老办公室里的气氛,此时却是一种不同的凝重。
这里没有硝烟味,只有陈年木料、香烟和茶叶混合的气息,以及沉甸甸的关乎权力和未来的压力。
寨老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但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一夜未眠。
两侧坐着瑞吉、梭温,以及闻讯赶来的管委会另外两位核心老人。
何垚、乌雅、冯国栋坐在下首,汇报着行动的详细经过和初步结果。
当听到缴获的武器清单、原料数量,尤其是那五个铁笼和三名幸存者的惨状时,几位老饶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一位老人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胡须颤抖,“丧尽良!简直丧尽良!”
“会卡的人,来得也太巧了……”另一位老人捻着手中的佛珠,眉头紧锁,“他们想干什么?抢功?还是想包庇什么人?”
梭温则是又惊又怒,“没想到巴沙胆子这么大!我早看出他不是个安分守己挖矿的!只是没想到……竟然勾结到了这种程度!北边山林那条通道,老辈人都知道一些,极其隐秘难行,是早年走私烟土的险路,没想到被他们利用起来了!”
寨老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何垚汇报完所有情况和后续部署,他才缓缓开口。
“事情,办得不错……”他首先肯定了行动,“该抓的抓了,该救的救了,该缴的缴了。香洞的地界上挖出这么个大毒疮,是好事。证明了新规矩不是摆着看的,证明了我们这些人,还能为街坊做点实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何垚几人,“但,也捅了马蜂窝。会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能来‘协助调查’,明就能找别的借口施压。碍于我们前段时间请他们协助肃清波刚矿业公司的人情,还不好直接强势翻脸。巴沙、梭图背后的人也不会坐视这条财路和人路被断。妙洼地……那是个比邦康更复杂、更不讲规矩的地方。阿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寨老。”何垚沉声应道。
“明白就好。”寨老点点头,“对外公告,按你们拟的发,口气可以再硬一点。香洞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会卡那边,我会亲自致电。探探口风,也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毕竟,面子上还没完全撕破。”
他看向乌雅,“乌雅长官,掸邦方面有什么新的指示?”
乌雅坐直身体,“掸邦高层对此次行动成功表示肯定,认为香洞在维护边境地区稳定、打击跨国犯罪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关于妙洼地势力的介入,掸邦情报部门正在加紧核实。初步指示是:继续深挖巴沙-梭图网络,追查被转移人员下落,厘清通道终端。但在获得确凿证据和上级明确命令前,避免与妙洼地方面发生直接冲突。对于会卡方面的异常动向,掸邦会通过官方渠道进行关切和交涉。”
“嗯,”寨老不置可否,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步步为营是对的。我们现在是瓷器,犯不着跟那些瓦罐硬碰。但瓷器也得有瓷器的硬气。阿垚,钱庄的事,不能停,还要加快。”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亮出我们建设家园的决心和底气。”寨老眼中闪着光,“钱庄开业,不仅仅是个生意,更是个信号。告诉所有人,香洞乱不了,香洞只会越来越好!那些牛鬼蛇神,挡不住我们过日子的路!你之前提的那个开业仪式,我看,可以办得再热闹些,再正式些!把商户代表、矿工代表都请来,把章程和监督细则印成册子发下去!让街坊们都来看看,香洞的新气象!”
他的话带着一种久经风滥智慧和政治上的敏锐。
在危机中彰显定力,在压力下推进建设,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击。
何垚心中豁然开朗,“是,寨老!我立刻和阿强经理协调,加快进度!”
“还有医馆,”寨老补充道:“秦大夫那边,救人治病是大的功德。那三个孩子……好好治,好好安抚。需要什么药,什么帮助,管委会全力支持。这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在香洞,生命有尊严,苦难有人管。”
会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敲定了诸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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