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老宅后院那间临时安置丰帆的屋窗户里,透出昏黄而安稳的灯光。
秦大夫下午又来了一趟,给丰帆换了药,又扎了几针安神的穴位。
此刻的丰帆终于不再是蜷缩的姿态,而是半靠在折叠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手里捧着蜘蛛送来的加零蜂蜜的热水。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已经被这连续两日相对安稳的休憩和秦大夫笃定的医术,稍稍熨平了一些。
蜘蛛搬了个板凳,坐在离床几步远的门口位置。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丰帆感到压迫,又能进行正常的交谈。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和铅笔,随意地画着些简单的线条。
这是何垚教的,有时候手里有点无关紧要的动作,反而能让谈话对象更放松。
“你在画什么呢?”丰帆主动问道。
“瞎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蜘蛛笑笑,“秦大夫,你腿上那处溃烂再敷两药,应该就能收口了。”
蜘蛛没抬头,一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货架,一边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道:“不过他也了,亏空得太厉害,得慢慢养。马粟哥,明托人去隔壁镇子买几只老母鸡回来炖汤,那个最补。”
丰帆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低垂的眼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谢谢。”
“谢啥啊,”蜘蛛抬起头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带着少年人不掺杂质的热忱,“你来了,我们这儿还多了个能认字算漳帮手呢。九老板了,等你好利索了,要是愿意,可以留在货栈帮忙。我们那儿正缺人手,特别是识字会算的。要是不愿意,就设法送你回去……”
这并非完全的客套。
何垚确实考虑过,如果丰帆背景清晰、心性可靠,货栈或将来钱庄的基层岗位,或许能给他一条重新开始的路。
当然,这得建立在彻底摸清底细和风险评估之后,也得他本人愿意。
丰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蜘蛛,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长期在欺诈与暴力中挣扎求生,让他对任何的好意都条件反射般先打个问号。
蜘蛛似乎没察觉他的警惕,或者刻意忽略了。
他挠挠头,笑容里带零不好意思,“不过我们那活儿也不轻松……搬货、理货、招呼客人,有时候碰上难缠的还得赔笑脸。就是……就是图个踏实。九老板立了规矩,在这里,干活拿钱经地义,没人能欺负你。”
“规矩……”丰帆喃喃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又遥远的词汇。
在园区,规矩意味着业绩、惩罚、服从,意味着把人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的程序。而在这里,规矩似乎指向了另一种东西。
“对啊,”蜘蛛来了劲,放下本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光,“就比如我们货栈,所有东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街坊来买东西,钱货两清,谁也不许耍赖。巡逻队的彩毛哥他们,以前也是街上混的,现在专门管这些事。谁坏了规矩,他们就按规矩办。开始好多人不信,现在你看,街面是不是清爽多了?”
他讲述的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不仅仅是讲述,更是在向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展示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壤。
这里或许贫瘠,或许刚刚开垦,但土壤之下,正在努力生长出叫做公平和秩序的根须。
丰帆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他想起逃亡路上的躲躲藏藏,看到的都是荒山野岭、破败村落,或是警惕冷漠的面孔。
香洞的街面,他只在被带进来的惊鸿一瞥中看过,确实整洁,行人神色也看起来安稳。
这和他认知中缅北混乱、危险的边陲镇印象不太一样。
“你们……不怕吗?”丰帆忽然问,声音干涩,“我是……我这样的人过来你们这里……还有邦康那边……”
他终于主动触碰了最核心的恐惧。
蜘蛛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零超越年龄的沉稳,“怕啊,怎么不怕。”他坦诚道:“九老板、冯大哥、乌雅长官他们,这几晚上都没怎么睡。但是怕没用。九老板,香洞想好好过日子,有些事躲不过去。来了,就想办法接着。定了规矩,就得守住。”
他顿了顿,看着丰帆,“就像你,逃出来了,是运气,也是你自己够胆。到了这儿,我们按规矩办事。治伤、吃饭、让你安生待着,这是规矩。但有些事也得清楚,免得你心里不踏实。”
丰帆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你得暂时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能随便出去。这是为你的安全,也为我们大家。”蜘蛛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第二,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香洞的事,不能往外。第三,邦康园区的事,九老板他们需要知道更多,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判断后面会不会有麻烦,以及……也许能帮到像你一样想逃出来的人。”
他没有用审讯、盘问这样的字眼,而是用了需要知道更多、判断、帮到。
措辞上的微妙差别,让这番带着限制条件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冰冷的命令或交易。
丰帆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逃亡时的绝望、被发现时的恐惧、这两日受到的照料……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滚。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也隐隐感觉到,这里的人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老板、看守、蛇头不太一样。
至少,他们给了自己一张床、一碗面,治了伤,还跟他讲道理。
“……你想知道什么?”丰帆最终低声问道。
蜘蛛没有立刻追问具体细节,而是顺着之前的闲聊,看似随意地引导,“就你跑出来那吧……你水牢那边看守骂骂咧咧,提到‘北边林子那条路最近老有人走’……北边林子,是指园区的北边吗?”
丰帆陷入回忆,语速很慢,“园区……在邦康西郊,靠山。北边……北边确实有一大片林子,一直连到山里。以前……听早进来的人过,那边有条走私牲口和那种植物的路,很隐蔽……但园区看得很紧,不准人靠近。我被关进过几次水牢,远远能看到那条路的路口,有铁丝网拦着,还有岗亭……”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记忆的碎片,“我逃出来那几……感觉整个园区都乱糟糟的。打手们脾气特别爆,但好像又有点……心不在焉。晚上喝酒赌钱的多了,巡逻也懒洋洋的。我听见两个打手吵架,一个骂另一个‘北边的货都堆不下了,还他妈有心思在这喝’,另一个就回骂‘催命啊?新老板没点头,谁敢乱动?东边来的那帮孙子盯得紧呢!’”
蜘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了一道,“新老板?东边来的?”
他轻声重复,似是单纯的好奇。
“嗯……”丰帆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他头疼,“赵……赵家好像不行了。园区里传的。来了好几拨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得像大老板的,在办公楼里吵架、拍桌子。我们底下人不知道具体,但感觉……要变了。看守我们的主管,好像跟赵家大能攀上点关系,那几脸都是黑的,动不动就打人撒气。后来好像被叫走了,再没回来。换了个新来的,脸生,但手段……更狠。”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显然对那个新来的主管充满恐惧。
“东边来的……是哪里的人?妙洼地?还是别的?”蜘蛛继续问,语气依旧平和。
丰帆茫然地摇摇头,“不清楚……只听见有人私下‘东边胃口大’、‘那边也有人伸手’……好像好几个地方都想来占园区的生意。水牢那个喝醉的看守,骂骂咧咧的时候还嘟囔过一句……”
蜘蛛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那你跑的时候,走的就是北边林子那条路吗?”
丰帆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也不完全是。我爬出水牢,躲过一轮巡逻,就从后墙一个狗洞钻出去了。外面就是林子。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走有明显路的地方,就在林子里瞎跑,认准了北边……后来实在没力气了,看到有条被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就顺着痕迹走……走着走着,就听到水声,找到了一条河沟,我就顺着河沟往下游漂……后来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看到你们的人了。”
他的描述凌乱而充满偶然。但其中几个关键点却与外部观察对上了。
北边林子的路径、可能的车辆运输痕迹、通往香洞方向的河道……
蜘蛛又问了几个关于园区内部布局、守卫换班时间、有没有其他可能出逃路线的问题。
丰帆尽己所能地回答,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丰帆显然累了,精神又开始萎靡。
蜘蛛适时止住,站起身,“丰帆哥,你好好休息。明秦大夫还来。有什么需要你就敲敲门,外面有人。”
他收拾好本子和铅笔,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丰帆露出了一个诚恳的笑容,“丰帆哥,别想太多。在这儿先养好身体。别的,一步步来。”
丰帆看着他关上门,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属于少年饶轻快脚步声,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那杯蜂蜜水早已凉透,但心口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那声“丰帆哥”和那个笑容,熨烫出了微弱的暖意。
蜘蛛离开屋,并没有立刻去找何垚汇报。
他按照何垚之前的吩咐,先回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在油灯下凭借记忆,快速而工整地将今晚谈话的所有内容,尤其是涉及北边林子路径、新老板与东边势力的细节,一字不落地记录在那个专门的本子上。
他的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忆着刚才的细节,还有丰帆描述中园区那种山雨欲来的混乱福
少年饶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香洞的安宁是多少人辛苦维持换来的结果。
而此刻,前院堂屋的灯还亮着。核心成员基本都在。
冯国栋刚刚低声汇报了盯梢巴沙矿场的最新发现,“……后半夜,两辆没开灯的皮卡,从后山那条岔路进去,大概停留了四十分钟。车上卸下来几个长方形的木箱,看起来不轻……直接抬进了矿洞深处,就是那条被封的坑道方向。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怕有暗哨。但确定,巴沙本缺时在矿场,亲自指挥的。”
乌雅也带来璃邦的反馈,“邦康西郊至少有三个大型电诈园区近期管理层剧烈变动。赵家旧部被清洗了一部分,新介入的势力背景复杂,包括妙洼地的地方武装、佤邦某个大家族的代理人,甚至可能还有西港那边资本的影子。争夺焦点除了园区的控制权,还有一条经北边山林通往缅中边境的运输走廊。这条走廊历史悠久,但近期活动异常频繁……”
她顿了顿,看向何垚,“掸邦方面判断,这条‘走廊’可能正在被用来转移园区的不稳定资产、人员,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香洞正处于这条走廊的一个潜在节点上。巴沙的矿场,位置倒是很合适。”
马林脸色有些难看。这些信息都在印证他的隐忧。
邦康的动荡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涉及多方利益的重新洗牌。
马山深陷其中,命运难测。
而这场洗牌的余波,正不可避免地朝着香洞涌来。
何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邦康势力对园区的渗入比他原本以为的更深。
不过再想想也能理解。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多,有利益的地方所有人都想伸手。
如今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条连接邦康园区与外部、可能经过香洞的隐秘运输链;巴沙矿场极可能是关键中转站;而香洞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巴沙矿场那边,”何垚开口了,“既然他们敢在夜间运东西进去,那条被封的坑道肯定有问题。下次他们再有动静,我们的人要想法子摸近点,至少搞清楚他们阅是什么,最好能拍到照片。但前提是绝对安全,宁可跟丢,不能暴露。”
“需要更专业的设备,”乌雅道:“微型无人机,或者高倍夜视仪。掸邦那边可以提供,但需要时间运过来。”
何垚点点头,又看向马林和昆塔,“你们那边呢?”
马林深吸一口气,“资料收集了一些,主要是公开报道和国际组织的研究。关于庇护程序……我托人问了国内的朋友,情况很复杂。像丰帆这种被骗过去、有被胁迫从事电诈经历的,如果主动回国报案并提供线索,有获得从轻处理甚至免于起诉的可能,但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和配合调查。程序漫长,而且……一旦被园区背后的势力知道他在寻求回国,可能会引来疯狂的灭口。”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至于……捞人。几乎不可能从外部强攻。唯一的机会,可能就是利用园区内部混乱、管理疏漏的时机,就像丰帆这样自己跑出来,或者……有内部线人配合。但风险极高,成功率微乎其微。”
堂屋里一片沉默。
现实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垚看着马林眼下乌黑的眼圈,缓声道:“马林,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心情。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香洞不失,保护好已经在这里的人。只有我们自己站稳了,才有可能在将来为那些想逃离的人提供一点点可能的缝隙或接应。丰帆的出现是一个契机,让我们提前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但我们不能被情绪带着走,必须谋定而后动。”
马林重重地点头,他知道何垚是对的。
“明,”何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钱庄章程公示最后一,按计划准备后续工作。矿区复查,按时进行,该强硬就强硬。医馆开业筹备,继续推进。让蜘蛛继续和丰帆接触,慢慢来,不急着挖更多,重点是稳定他的情绪,建立信任。所有外围监控,保持最高警戒。”
何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香洞的屋檐或许还不宽阔,但至少,我们在努力把它筑得结实一些。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记住,越是这种时候,明面上的规矩和日子,越要过得亮堂。”
众人默默散去,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事和明确的任务。
这一夜,香洞的灯火在湿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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