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从柳州来的，走了将近两个月。
送信的驿使一路翻山越岭，到连州的时候人和马都瘦了一圈。
信很厚，厚到刘禹锡接到手里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在朗州也收过柳宗元的信，但没有这么厚的。
他把信拆开，发现里面不是一封信，是好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诗，有游记，有书信，还有他在柳州写的种柳戏题，那是他刚到柳州时随手写的打油诗，自嘲一个姓柳的人被贬到柳州种柳树。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页上，柳宗元写了一段话。
“梦得，吾在柳州，忽忽已数载。每登城北望，则见五岭横，不知连州在何处。”
“昨夜梦与兄游玄都观，桃树下兄方吟诗，弟忽醒，枕上泪痕犹湿。”
“近来体中不佳，食少事繁，恐不及见兄矣，然兄勿念，各勉其志，虽死犹生。”
刘禹锡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轻轻压在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女儿桃正在榕树下练字，看见爹出来了，喊了一声爹，他没有应。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那棵种了才一年多的桃树扶了扶，又蹲下来拔了几根草。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
“桃，去叫你娘。”
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但桃放下笔就进去了。
后来柳如萱从屋里出来，看到丈夫蹲在桃树前拔草的那一块地，野草已被连根拔净，手指抠出的新土还带着碎叶。
她没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把他沾了泥土的手握住。
张卫国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是在几后，从刘禹锡学堂里一个学生的父亲口中，辗转听刘禹锡收到了一封柳州来的信。
但他后来读到了刘禹锡的回信，那封信没有被收入正史，但在大云寺的藏经楼上，张卫国看到过刘禹锡托人捎给柳州的一卷诗稿，其中夹着几句被涂抹过的残句：
“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他在第二句旁边加了一行字：
“此寄子厚也。”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我们都在岭南这片蛮荒之地，文身断发的土着中间，明明都在岭南，可一封书信还是走得这样慢，慢到你病了我都不知道。
这行字别人看不到，张卫国在整理经卷时读到这卷诗稿，坐在经楼上望了一下午的远山。
元和十四年，柳宗元死了。
消息传到连州，已是那年的腊月。
送信的不是驿使，是柳州来的一个行脚僧。
他路过连州歇脚，在大云寺挂单时无意间起这事。
张卫国在斋堂里听到这句话，筷子差点掉了。
他放下碗，走到藏经楼，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知道柳宗元会死。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柳宗元死在元和十四年，年仅四十七岁。
他在柳州做了四年刺史，做了很多好事，解放奴婢、兴办学堂、修路挖井，但没等到回长安就死了。
韩愈后来为他写了墓志铭。
但史书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一个人走进历史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元和十年，长亭外的分别。
柳宗元站在亭子外，看着刘禹锡的背影，喊了一声梦得，然后站了很久。
那时候柳宗元就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自己知道，刘禹锡也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但他们谁都没。
张卫国把藏经楼的窗户推开。
外面是连州的冬，不下雪，但很湿冷。
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经书吹得哗哗响。
苏轼当年在黄州送别苏辙时，过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们隔着几百里，还能看同一个月亮。
刘禹锡和柳宗元隔着五岭，也能看同一个月亮。
但柳宗元死了，月亮还在，人没了。
他第二就下了山。
连州城里已经传开了，刘刺史收到柳州来信，在衙门里坐了一夜，第二早上一开门，头发白了一半。
张卫国赶到刺史衙门的时候，衙门口已经围了些人。
他挤过人群，看见刘禹锡站在衙门口，穿着一身素服，正在往柱子上绑白布。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绑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
眼神是空的，但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对段成式发的那个誓—，只看着，不插手。
但他也想起自己最后还是没忍住，给段成式送了书，给刘禹锡送了炭。
这次他想帮的是，他想告诉刘禹锡，柳宗元死前做的那几件好事，会被人记在史书里，会成为《捕蛇者》的注脚，会让柳州人世世代代念他的好。
但他不出口。
他一个挂单和尚，怎么知道这些？
他把老旧的僧袍裹紧，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
刘禹锡绑完最后一条白布，转过身来，对围观的百姓：
“柳州柳使君，吾三十年故交，卒于柳州，今日辍衙一日，以寄哀思。”
完他又补了一句：
“他是为柳州老百姓累死的，你们不用掉眼泪，他在柳州做了许多大好事，你们知道他，就够了。”
完他转过身去。
一个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皮，怯怯地递上去：
“刺史公，你吃一点。”
刘禹锡低头看了看那碗冷粥，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晃了一下。
他当着所有饶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空碗还给那个孩子，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
人群散了。
张卫国也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泥里。
第二年的春，刘禹锡在连州城外的山坡上找了一块空地。
他没有这是要做什么，只是让人清了清杂草，整了整地面。然后有一，他带着几个学生上了山，带了树苗，开始种树。
是桃树。
从玄都观带来的桃核，在朗州种了九年，在朗州又结了桃核。
他一颗一颗地挑，一颗一颗地泡，一颗一颗地埋进连州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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