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卷过后巷的杂物，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月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宋勉略显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的脸上带着硝烟和伤痛留下的痕迹，额角有一道新鲜结痂的划痕，深色的风衣下摆似乎沾着洗不净的污渍。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如昔，此刻正深深地看着蓝胭脂，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历经磨难的沧桑，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蓝胭脂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震惊、狂喜、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警惕和疑惑，如同冰火交织，瞬间淹没了她。
宋勉……他还活着！这几乎是个奇迹！但，他为什么在这里？在和平饭店的后巷？在她即将执邪归巢”计划的最后关头？
“宋……教官？”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握着银质打火机的手心渗出冷汗。
宋勉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清晰地照出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和伤痕。“是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我逃出来了。万站长……他牺牲前，给了我最后的指令和掩护。”
万志超牺牲前……蓝胭脂心中一痛，但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老约瑟夫？还是……”
“我一直在找你。”宋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狼狈却异常坚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从九曲桥分开后，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被路过的人救了，藏在安全屋养伤。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也知道周宇浩可能会给你最后的生路。我查过周宇浩过去可能利用的几条紧急通道，‘和平饭店’老约瑟夫这条线，是最高机密，但我隐约有印象。我猜，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想送你出去，很可能会启用这里。所以，我一直在附近等你。”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也符合宋勉的能力和性格。但他出现的时间点，太巧合了。
“你现在出现，是想跟我一起走？”蓝胭脂问，身体微微绷紧，另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虽然只剩两发子弹）。
宋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按住枪的手上，眼神暗了暗。“不，‘海明珠’号的舱位和掩护，只够一个人。多一个人，风险成倍增加，可能两个人都走不了。”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送我？还是……”蓝胭脂没有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来，是为了确认你安全，也是为了……”宋勉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拿回证据的原件，或者至少，确保复制件的绝对安全。”
蓝胭脂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为了证据！
“万站长牺牲前告诉我，”宋勉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证据必须分开送走。复制件可以由你带往香港，通过我们在那边的渠道，转送重庆和延安。但原件，或者另一份绝对可靠的备份，必须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路线，直接送往苏北根据地。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确保无论哪条线出事，证据都不会完全丢失。而且，根据地有更专业的技术人员和更安全的环境，可以对证据进行最彻底的分析，挖出所有隐藏的线索。”
他看着她，眼神坦诚而急切：“胭脂，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但这是万站长用生命传递出的最后指令。周宇浩的‘归巢’计划，或许能送你个人安全离开，但无法保证证据能分路送达。把复制件给我，你去登船。原件如果还在你身上，也一起给我。我走陆路，穿过封锁线，去苏北。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分开运送？双保险？
这个提议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可称为专业。在情报工作中，重要物品分路运输是常见做法。万志超在最后时刻做出这样的安排，完全可能。
但是……蓝胭脂看着宋勉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周宇浩的警告——“切莫相信任何自称救我之人”。宋勉，算是“救我之人”吗？他刚刚经历“死里逃生”，此刻出现，提出分运证据……
她不是怀疑宋勉对救国会的忠诚，而是怀疑……眼前的宋勉，是否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宋勉？是否在逃脱和养伤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旨在夺取她身上最后的筹码？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距离登船时间越来越近。
“宋教官，”蓝胭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万站长还了什么？关于内鬼，关于周宇浩，关于南京那个人？”
宋勉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内鬼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可能涉及更高层。周宇浩……身份极其复杂，他的目的难以揣测，但这次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帮了我们，也害了我们。南京那个人……证据是关键，必须送出去，扳倒他，才能清除毒瘤。”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但并没有超出蓝胭脂已知的范围。
“证据的原件，不在我身上。”蓝胭脂道，这是实话，原件沉在九曲桥下，“我只有复制件和胶卷底片。”
宋勉的眼神微微一闪：“复制件也可以。给我一份，你带一份。”
“我如何确保，你拿走复制件后，是真的送去苏北，而不是交给别人，或者……干脆销毁？”蓝胭脂步步紧逼。
“你无法确保。”宋勉坦然道，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坚决，“就像我也无法百分之百确保，你登上‘海明珠’号后，是否能安全抵达香港，证据是否能顺利转交。我们只能基于信任，基于对彼此信仰和使命的信任。胭脂，我们是在为同一个目标战斗。”
信仰……使命……信任……
这些词汇，在此刻听来，既沉重，又充满诱惑。蓝胭脂看着宋勉那双熟悉的、曾经给予她无数指导和隐隐关怀的眼睛，内心剧烈挣扎。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和怀疑，情感却渴望着相信这绝境中出现的、最后的战友和……那一丝未曾言明的情愫。
她想起宋勉在刑讯室可能的遭遇，想起他拼死闯入“东亚洋斜救她，想起他最后推开她、独自面对枪口的决绝背影……
“好。”蓝胭脂终于做出了决定。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但没有全部递过去，而是心地将其分成两半——一部分是主要的文件列表和交易记录复印件，另一部分是胶卷底片和陈斌笔记本中关键几页的抄录（她之前在安全屋时偷偷抄写的）。她将前一部分（文件列表和交易记录）递给宋勉。
“这是核心的交易证据。你带着它，去苏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胶卷和笔记本线索，我带去香港。这样，即使其中一份丢失，另一份也足以揭露大部分真相。”
这是折中的方案，也是她最后的试探和底线。
宋勉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份证据，又看了看蓝胭脂决绝的眼神，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他伸出手，郑重地接了过去，心地放入自己风衣的内袋。
“保重，胭脂。”他低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到了香港，‘大公报’的编辑王先生，是我们的人，暗号是‘故乡的云变了颜色’。把东西交给他。”
他给出了香港的接头方式，这增加了他的可信度。
“你也保重，宋教官。”蓝胭脂点头，将剩下的证据重新贴身藏好，“穿过封锁线，一路心。”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两人在昏暗的月光下，深深地看了彼此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宋勉决然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后巷另一赌黑暗，消失不见。
蓝胭脂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手中那枚银质打火机冰冷依旧。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和疑虑，转身，朝着三号码头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末路，无论宋勉是真是幻，无论周宇浩是神是魔，她都必须走下去。带着牺牲者的嘱托，带着未竟的使命，走向那艘可能带来新生的船，也走向命运最终的裁决。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如松。
夜色深浓，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海明珠”号，即将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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