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压下喷薄的怒火,丹木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刻意、带着“大局为重”意味,对探马沉声道:“传消息给戚福少爷!応国肆虐,生灵涂炭,东境翘首以盼神威!望戚福少爷以大局为重,速速挥师,击退古名!待凯旋之日,本王必亲赴王庭,为他请功!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话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丹木是忧国忧民贤王,而戚福才是按兵不动、坐视国难庸才。
探马领命,躬身退下。
沉重殿门关闭,隔绝外界目光,丹木脸上“殷切期盼”的伪装崩塌,只剩下扭曲怨毒与冰冷算计!
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木矮几,茶具哗啦碎了一地!
“戚福……好一个戚福!”丹木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入骨髓寒意。
“好一招坐山观虎斗!好一手火中取栗!本王倒是瞧了你的胃口和胆魄!想躲在后面当渔翁?想等着本王和古名拼个两败俱伤,你再出来收拾残局,连东境也一口吞下?!”
踱步到窗前,望着王庭外阴沉空,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戚福狡猾和不动声色,打乱所有部署。
现在非但借不到戚福的刀,反而要时刻提防这把刀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调转刀锋,捅向他丹木后心!
“想摘本王的桃子?”丹木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狞笑,“没那么容易!既然你戚福想做黄雀……那本王,就让你先尝尝被螳螂钳住的滋味!”
心中转过无数恶毒念头:如何离间戚福与那些心怀怨恨流民?如何将古名怒火引向戚福?如何利用安度令这条残废狗,再给戚福制造点麻烦?
甚至……如何与古名进行某种“有限度”、心照不宣“合作”,先除掉戚福这个更大威胁?
玉杯碎片在脚下闪着冰冷光,映照着丹木眼中翻腾、比応国入侵更危险阴谋。
与戚福博弈,已经从最初试探与利用,升级为你死我活暗战。
东境棋盘上,又多一个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掌控棋手。
而丹木,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才能在这场三方绞杀中,争得一线生机!
戚福大军蛰伏,远远地避开応国与东境联军血腥绞杀旋涡中心。
带着队伍驻扎在一处相对安稳山谷,享受着暴风雨眼中诡异宁静。
紧绷弓弦需要松弛。
戚福下令,除必要警戒,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于是,山谷中多了几分难得烟火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擦拭兵器,修补甲胄,或是干脆在溪边濯洗,洗去连日奔波尘土与血腥。
戚福甚至亲自带着八目、庞万青等心腹和一些亲卫,进山打猎。
收获自然不多,几只山鸡野兔,聊胜于无。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远离刀光剑影、短暂回归山野的松弛。
“一味打打杀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更会迷失了心性,变得麻木嗜血,那与禽兽何异?”
戚福将简陋猎弓丢给亲兵,找了块干净大石坐下,望着山谷中袅袅升起炊烟,语气带着难得闲适。
难得地与围坐过来部下们笑,偶尔讲起福寨草创时艰难,被强敌环伺、几度被毁、又几度在废墟中重建往事。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沧桑与深沉。
众人听得入神,无人真正明白,这份看似随性的“避战”背后,深埋着何等刻骨仇恨——対応国铁蹄践踏故土的恨,対象国内部倾轧、无力庇护子民、甚至一样牵涉毁掉福寨的恨!
正是双重仇恨交织成冰冷锁链,才将他牢牢束缚在“两不相帮”的棋局之上,冷眼旁观着仇敌互相撕咬。
庞万青抱膝坐在火堆旁,听着戚福的讲述,看着眼前难得安宁,眼中曾经执拗与焦灼淡去几分。
抓了根树枝,拨弄着炭火,轻声道:“少爷得是。以前……只想着报仇雪恨,脑袋里除了血就是火,没想过别的。现在……这样……挺好。”
他在学着品味这份刀头舔血间隙症来之不易的“轻松安乐”。
戚福目光转向沉默擦拭着斩马刀的八目,忽然问道:“八目,还记得老豁牙子吗?”
八目擦拭刀锋手猛地一顿!
粗犷面容在火光下瞬间绷紧,眼神深处掠过极其复杂情绪——怀念?愧疚?挣扎?
低下头,盯着雪亮刀身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便再无下文。
老豁牙子,是他曾经的“主人”,是赋予他新生的人。
将他送到戚福身边,是老人深远布局。
他感激戚福给予信任、尊严和兄弟情谊,早已将这里视为归宿。
但要他背叛旧主?
烙印在骨子里、本能的忠诚,又像一道无形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道坎,他跨不过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浦海则安静地坐在外围,默默啃着一块干粮。
他没有八目的挣扎,没有庞万青的感慨,心思简单得像块磐石。
跟着少爷,有饭吃,有令行,有仗打,痛快!这就够了。
少爷指哪,他就打哪,无需多想。
栾卓坐在戚福侧后方,一如既往地整理着手中情报简牍,看似专注,实则将每个人反应都看在眼里。
听到戚福问起老豁牙子,他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戚福目光缓缓扫过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或沉思、或挣扎、或平静的脸,忽然抛出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问题:
“你们……以后,是想做个割据一方、唯我独尊的王?还是做个偏安一隅、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或者……做个为了征伐下,不惜血流漂杵的……暴戾之王?”
这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宏大。
八目抬起茫然的眼,庞万青陷入沉思,浦海只是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栾卓停下了手中所做,静静看着戚福。
戚福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仿佛只是在对着跳跃的火焰呓语:
“我啊……倒是想过……”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虚幻憧憬,“想一个地方……没有応国的狼烟,没有王庭的倾轧……人人都能耕有其田,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依……有饭吃,有事做,有安乐日子可盼……”
眼神有些迷离,穿透火光,看到遥不可及的景象:“下大同……多好?这些……本该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话锋陡然一转,看透世事悲凉与冷冽:“可这些东西,偏偏最易招惹豺狼!善与好,就像最甜美的果子,总会被人心里的‘恶’觊觎、撕咬、占据!有善的地方,恶……如影随形。”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被浓重酒意和疲惫淹没。
不知何时已饮不少浊酒,此刻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摇晃,头一歪,靠在身后冰冷岩石上,沉沉睡去。
火光下,眉头紧锁,即使在梦中,也未能舒展。
“……想冯姨娘她们了……” 一声极轻、如同梦呓般的呢喃,从唇间逸出,带着深埋心底、从未示人脆弱,“……想岳淑芝……想祁老伯……”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各异神情。
栾卓默默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将厚实兽袍盖在戚福身上。
深深地看了一眼少爷在睡梦中依旧显得疲惫而忧伤脸庞,转过身,悄无声息走到远离篝火、靠近溪流黑暗处。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
栾卓没有叹息出声,只是仰头望着被乌云遮蔽、无星无月夜空,肩膀几不可察微微耸动一下,最终化作一口无声、沉重到凝滞气息,消散在冰冷夜色里。
他知道少爷口中那些人,那些名字背后,是早已掩埋在血色尘埃症再也回不来的温暖与牵挂。
这短暂宁静与醉后真言,撕开强悍外壳的一道裂缝,露出了内里深藏、被遗忘的伤痕与孤独。
前方的路,依旧是铁与血,但这幽谷中一夜,让追随他的人,窥见执棋者面具下,那颗同样会痛、会思念、会疲惫的凡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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