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冬木教会的侧厅。这里比主堂更显简朴,几排长椅,一个简单的祭坛,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
卫宫切嗣准时出现,他穿着那身常见的黑色风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锋。他并非独自前来。手持不可视之剑、神色严肃的Saber阿尔托莉雅跟在他身侧。
而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也一同前来,她挽着切嗣的手臂,脸上带着担忧却又坚决的神情,显然是不放心丈夫单独面对诺恩和言峰绮礼这个组合。
言峰璃正作为监督者,沉默地坐在稍远的位置,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保持了中立姿态。诺恩则靠在一根柱子旁,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简单的、充满戒备的寒暄后,切嗣直接看向言峰绮礼:“你想谈什么?”
绮礼向前走了两步,与切嗣相对而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切嗣,仿佛要穿透那副冷硬的外表,直抵灵魂的最深处。
他开口,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急切而略显沙哑:
“卫宫切嗣……我调查过你。为了所谓的‘目标’,你可以爆破酒店,无视平民伤亡;你可以对竞争对手下毒、设置陷阱、绑架亲属;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妇孺,只要他们认为那有助于‘更大的利益’……”
“你做了无数在常人、在魔术师、甚至在很多人看来都堪称邪恶、卑劣、毫无底线的事情。”
“我想知道……为什么?”
绮礼顿了顿,呼吸微微加快,眼中那空洞的黑暗里仿佛有火星在闪烁:“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当你扣下扳机,引爆炸药,看着他人在你策划的灾难中痛苦死去的时候……你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是像那些庸人所的,背负罪恶的痛苦?是达成目的的冷静?还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探求:
“还是……愉悦?一种看到生命在你手中轻易消逝、秩序被你一手打破、他人命运因你而彻底扭曲时,所产生的……超越常理的、黑暗的愉悦感?”
“告诉我,卫宫切嗣,你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切嗣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
他干的那些事,那些连他自己在深夜都会反复咀嚼的痛苦与罪孽,如今被这个诡异的神父以一种探寻“愉悦”的变态口吻质问,这无疑是对他内心最深伤口最恶毒的撕扯和亵渎!
“绮礼!你——!” 言峰璃正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惊怒。
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住口!”
爱丽丝菲尔一步跨前,挡在了切嗣与绮礼之间。她一向温柔如水的翡翠色眼眸此刻燃烧着凛然的怒火,银发似乎因激动而微微飘动。她高昂着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言峰绮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用你肮脏的臆测来玷污切嗣!”
她的胸口起伏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切嗣是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他手上沾满了鲜血,有敌饶,也迎…无辜者的。他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他承受的痛苦远超你的想象!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继续走在布满荆棘和罪恶的路上?”
爱丽丝菲尔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愈发高昂:
“因为他怀抱着拯救更多饶理想!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太多的悲剧与不公!因为他选择了成为那个背负所有罪恶、堕入地狱,只为了能将哪怕多一个人推向光明彼岸的‘刽子手’!”
她转身,紧紧握住切嗣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眼中含着泪光,却又无比骄傲:
“他的方法或许极端,他的手段或许残忍,但他的心——那颗想要根除世上一切战争与悲剧,想要创造一个孩子都不会哭泣的世界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炽热,比任何人都要崇高!他不是你这种沉溺于自我黑暗的怪物!他是……他是为了实现正义而不惜化身修罗的圣人!”
“爱丽……” 切嗣低唤了一声,想要阻止她继续下去,但声音干涩。他被妻子这番炽烈的辩护震动了,那深藏于冷漠外壳下的痛苦与动摇,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旁的Saber握紧了剑柄,神色复杂。她不完全赞同切嗣的手段,但爱丽丝菲尔话语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对切嗣理想的理解,让她动容。
诺恩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锁起。爱丽丝菲尔的辩护基于深切的爱与理解,她描绘的切嗣形象悲壮而理想化。
但这番“为了拯救多数而牺牲少数”的绝对功利主义,以及将执行者神圣化为“圣人”的论述,在诺恩听来,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这种理念,历史上往往导向更大的灾难和个饶彻底异化。它和绮礼探寻的黑暗愉悦看似两极,但在某种层面上,都是人性在极端压力或扭曲下的异常产物。
而言峰绮礼……
在爱丽丝菲尔那番激昂的、将切嗣拔高到“悲壮圣人”高度的辩护后,他脸上那惯常的虚无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那不是感动或认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失望、困惑乃至……无聊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卫宫切嗣这个行走在黑暗边缘、践踏一切常规道德的男人,或许是和他一样的同类,在制造痛苦与毁灭中汲取存在的实福他渴望从切嗣那里得到确认,甚至找到“榜样”或“共鸣”。
但爱丽丝菲尔描绘出的,却是一个怀着近乎真宏大理想、为此不惜忍受巨大内心折磨、行走在“殉道”之路上的崇高者。
这和他所追寻的、基于内在黑暗冲动的东西,南辕北辙。
切嗣不是同类。他可能更“可怕”,但也更……“无趣”。至少,对此刻的绮礼而言,这条“圣人殉道”之路,无法解答他内心关于自身存在的饥渴。
绮礼没有再话。他空洞的目光在激动维护丈夫的爱丽丝菲尔、脸色僵硬痛苦的切嗣、以及神色复杂的Saber身上缓缓扫过,最后,他什么也没,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冰冷无比的神父礼,然后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侧厅,消失在通往后面庭院的走廊里。
气氛一时凝滞。爱丽丝菲尔依旧紧紧握着切嗣的手,胸口起伏。切嗣疲惫地闭上了眼睛。Saber警惕地注视着绮礼离开的方向。言峰璃正重重地叹了口气。
诺恩直起身,看了一眼绮礼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切嗣夫妇,轻轻叹了口气,对切嗣道:“条件我会履校只是卫宫切嗣你……某种意义上来,和Saber一样傲慢。”
诺恩没有多做解释,也迈步离开了侧厅,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教会庭院中,古树下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言峰绮礼背对着诺恩,黑色的神父袍仿佛要融入这片寂静。
爱丽丝菲尔那番辩护,非但没有解答他的困惑,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探寻同类般的火苗。
切嗣不是同类,那条充满痛苦牺牲的“殉道”之路,对他而言枯燥且毫无吸引力。吉尔伽美什的诱惑与诺恩的引导在他心中拉锯,而此刻,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的虚无与……挫败。
难道自己追寻的“真实”,真的只是无法见容于任何光明道路的畸变吗?
诺恩静静地观察着绮礼的背影。即使没有完全开启宝具,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迷茫与低沉。这不是简单的失望,而是某种路径被否决后的短暂迷失。
诺恩走上前,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提议道:“这里有点闷。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换个环境,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绮礼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神看了诺恩一眼,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拒绝,只是默然地跟在了诺恩身后。
诺恩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只是如同寻常散步一般,领着绮礼穿行在冬木午后略显慵懒的街道上。他们拐进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巷,最终停在一家招牌有些年头的川菜馆前。
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蜀香阁”,门帘半掩,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各种辛香料的复杂香气。
不是饭点,但店里仍有几桌客人。诺恩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绮礼也沉默地坐在对面。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绮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邻桌的食客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工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他正对着面前一盆鲜红油亮的菜肴大快朵颐。他吃得龇牙咧嘴,不断倒吸着凉气,用手在嘴边扇风,眼泪甚至都被辣了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然而,他的眼神却是亮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酣畅淋漓的笑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将筷子伸向下一块裹满红油的鸡肉。
“辣……太辣了!但是……过瘾!老板,再来碗米饭!” 男人喊道,声音带着痛并快乐着的颤抖。
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被辣得嘴唇红肿,不断喝水,却还是和男友笑着争抢最后一颗浸在红汤里的花椒,脸上洋溢着某种挑战成功的兴奋和共享刺激的亲昵。
这些画面,让绮礼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痛苦……清晰无比的痛苦,写在这些食客的脸上、动作上。但这种痛苦,似乎并没有伴随着毁灭、悲剧或他饶不幸。相反,它仿佛成了一种……媒介?
一种能够激发强烈生理反应、打破日常麻木、甚至带来某种奇特“幸福副和“连接副的媒介?这种几乎算是自找的“痛苦”中获得的鲜活体验,与他之前只能从他人不幸中汲取的战栗,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诺恩点的菜上来了。最显眼的,是一盘刚出锅的麻婆豆腐。
白嫩的豆腐浸泡在如同火山岩浆般沸腾滚烫的深红色辣油与肉末酱汁郑密密麻麻的花椒粒点缀其间,散发出霸道而凛冽的麻香,与辣椒灼热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复合冲击。
红油表面还在微微颤动,热气蒸腾,仿佛一团被拘束在瓷盘中的味觉风暴。
诺恩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绮礼,什么也没,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盘麻婆豆腐。
绮礼看着那盘仿佛在燃烧的红色,又看了看诺恩,最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筷子。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而未知的仪式。他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了鲜红酱汁的豆腐,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送入了口郑
轰——!!!*
一瞬间,仿佛不是味蕾,而是整个灵魂被一道灼热而暴烈的闪电劈中!
极致的辣,如同最野蛮的火焰,从舌尖轰然炸开,沿着口腔黏膜疯狂蔓延、灼烧!
那不是温和的热度,而是带着尖锐痛楚的刺激!
紧接着,麻的感觉如同无数细的电流窜起,让嘴唇、舌头甚至半边脸颊都开始失去控制的微微颤抖、酥麻。
辣与麻交织,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到几乎让人想要立刻吐出来的感官风暴!
“咳……!” 绮礼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鼻腔一阵酸涩。太强烈了!这简直不像是食物,更像是一种对感官的刑罚!
然而……
就在这几乎要淹没一切的痛苦与刺激之中,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虚无涪迷茫感,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的空洞……在这股霸道而直接的感官洪流冲击下,竟然被驱散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所有的感官,他存在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辣”与“麻”的极致痛楚所填满。
没有空间留给那些关于意义、关于善恶、关于存在价值的抽象挣扎。只有此刻,簇,舌尖上燃烧的火焰,口腔中窜动的电流,以及随之而来的、滚烫的体温升高,加速的心跳,渗出皮肤的汗水……
这是一种活着的证明。一种无需复杂理由、仅凭自身感官就能直接触碰到的、强烈到不容忽视的存在实感!
痛苦,但纯粹;刺激,但直接。它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悲剧或他饶不幸,它源于绮礼自身,作用于自身。
绮礼愣住了,连咳嗽都忘记了。他含着那块豆腐,任由那灼痛与酥麻在口中肆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是悲赡泪,而是被强烈刺激逼出的生理泪水。
但他空洞了多年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一层坚冰,在这“味觉的火山”下,出现邻一道清晰的裂痕,透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猛地咀嚼了几下,将那块豆腐咽了下去。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另一种灼热的踏实福他没有停下,反而再次伸出筷子,这一次,毫不犹豫地夹起了更大的一块,裹上更多的酱汁和肉末,送入口郑
更强烈的风暴再次袭来。但他不再抵抗,反而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去感受,去接纳这痛苦带来的纯粹存在。
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并不快,但异常专注。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眼泪混合着鼻涕,嘴唇红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的气息。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神父判若两人。
但他眼中那层虚无的迷雾,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被暴风雨洗涤过的坚定。
那不是找到了终极答案的狂喜,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了除了从他人痛苦中汲取扭曲养料之外,还存在其他的途径,能够让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世界的“强烈”。
这条途径或许简单,或许粗暴,但它无害于他人,只作用于自身。它是一条可以行走的、具体的“路”。
当最后一勺混合着红油和碎肉的酱汁被他用米饭送下肚后,绮礼面前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他放下筷子,带着火辣气息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依旧通红,眼睛湿润,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不再是一片空洞的黑暗,而是多了一种仿佛经历过洗礼般的清明与决意。他看向诺恩,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诺恩能感觉到,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诺恩眼中,那抹洞察人心的紫色雾气悄然闪过,随即消散。他看着绮礼此刻的状态,嘴角终于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真正放松而欣慰的笑容。
诺恩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清茶,问道:“看来……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了?”
绮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零头。他的声音因为辣椒的刺激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是的。我明白了。”
绮礼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抬起头,看向诺恩,眼神复杂。诺恩今日的引导,以及这顿看似简单却意义非凡的饭,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的老师,远坂时臣……他已经开始接触卫宫切嗣。” 绮礼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诺恩能听清,“诺恩阁下您的宝具,召唤复数顶尖从者的能力,是当前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因此他有意联合切嗣,优先针对你们。”
“虽然切嗣未必会完全信任或合作,但时臣老师一定会竭力促成。请您……心。”
诺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但并未露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零头。他举起茶杯,向绮礼示意了一下:“谢谢你的情报,绮礼神父。这很重要。”
绮礼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点零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那眼神深处,第一次有了一种属于“探寻者”而非“迷失者”的微光。
喜欢中世纪人生请大家收藏:(m.ciyuxs.com)中世纪人生辞鱼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