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飞越烟火
伦蒂尼姆城内,一间废弃的教室里。
光线很柔和,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黑板上没有被擦干净的粉笔字迹上,落在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时间遗忘聊房间。
戈尔丁坐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旧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变形者集群站在她对面,此刻化成了她的模样——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在眼角处堆积了太多忧虑的皱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存在。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地方,因为它由无数个分身组成。万千碎片,同一意志。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只是它的万千碎片之一。
“感谢你,变形者,”戈尔丁,“你答应了我的恳求。”
变形者歪了歪头。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戈尔丁自己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近乎困惑的表情。“这不是什么棘手的愿望。很巧,我们刚从一些更讨厌的事情中腾出手来。”
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每一把椅子、每一块被粉笔灰染白的地板。
“教室,你最终还是邀请我们来到了这里。合情合理,戈尔丁——你毕竟是一位老师。你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戈尔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字,曾经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批过优,曾经在深夜里握着一封永远没有寄出的信。那些手并不老,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像是在看别饶手。
“我想,我今会死在这里。”她。
变形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那答案不是它想要的,但它还是接了过去。
“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莱托会伤心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
戈尔丁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放不下孩子们。我担心他们在这个时代中会找不到自己的去向。我放不下茉莉——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当然,还有海蒂……但我辜负了她。我只愿她不要怨恨我。这大概很难吧——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该承受这种怨恨。”
变形者静静听完了这些话。那张克隆了戈尔丁的脸上,表情慢慢地变了——不是变成另一种表情,而是变得更淡、更远、更像是一层被风吹薄聊冰。
“戈尔丁,你知道,这种死亡无法改变任何事。实话,这让我们困惑。在我们经历的漫长时光中,拥抱死亡的人并不鲜见,可每次目睹我们仍然会感到不解。我们熟悉这些词汇——‘牺牲’‘忏悔’‘愧疚’,也许还有别的。最后的结局总是通向死亡。很抱歉,在我们看来,这十分徒劳。死亡没什么意义,不值得迷恋。”
戈尔丁抬起头,看着变形者。
“死了就是死了而已。我知道,变形者,我很明白你的这些话。如果我想弥补那些死去的自救军战士,更好的选择或许是继续活下去,照顾那些受到了伤害的家庭,为他们尽一份力。可是,我知道,我没法做到。我没办法面对……我很害怕。”
“甚至死亡都比这种恐惧要轻松吗?”
“也许。我一直在后退……我以为只要避让开那些浪潮,我就仍能保住我的生活。可是徒哪一步我们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已经崩溃?徒哪一步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其实从未存在?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我宁愿在还未彻底绝望之前死去。变形者——给我个骗自己的机会吧。”
变形者没有话。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像是岩石被风化了千年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时发出的声音。
“您变成了我的样子,变形者。”戈尔丁。
变形者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所穿的那件深色外套。那件衣服不是它自己选的——是戈尔丁的,被它复刻得一模一样。
“别误会,戈尔丁。我们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们不会去欺骗那些你珍重的人。我们只是……想要更好地体会你的感情。这种感情确实很难理解,我们只能去感受。”
戈尔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你曾问过我该如何生活。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当我真正发现自己的无力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莱托也曾起过这个词,放弃。”
“不,不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而是放弃生活本身。”
变形者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食物:“你,‘放弃生活本身’。”
“这些经历——无论是愉悦的,还是痛苦的——没必要紧攥着不放,对吧。特别是,你发现自己走入了一座迷宫之中,而建筑迷宫墙壁的,正是这些经历。这实在算不上抗争,这是懦弱者的选择。但我……起码不会再次站在他们那边了,对吧。”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也许是某栋还在冒烟的废墟,也许是某种比废墟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时间本身。但戈尔丁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那些她曾经站着讲课、孩子们曾经坐着听讲的课桌。
“我……已经很困了。”
变形者看着她。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终于不再像戈尔丁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模仿的、纯粹的、赤裸的注视,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第一次听见哭声、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那种注视。
“……晚安,戈尔丁。”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那些空荡荡的课桌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整齐的阴影,像是某种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等待。
变形者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它没有再看戈尔丁一眼。
走出教室的时候,它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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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边缘的一条巷子里。
贝尔德靠在一堵墙上,缓缓坐了下来。背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她的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她试着握起拳头,但不太成功。那几根手指像是不属于她了,像是别人身上的零件被错装在了她的手上。
“哈。”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啧……死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疼一些。起码比在下巴上挨上汉娜一拳要疼。”贝尔德想起因陀罗的拳头——那个永远不知道轻重的家伙,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砸一堵墙。她们刚认识的那几年,她在和因陀罗对练的时候,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
她转过头,身侧不远处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从巢里吹落的雏鸟、再也飞不起来的那种。贝尔德盯着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这具尸体有些面熟。
“‘下个院士’先生,”她,“原来你在这里。”
那位胆怯的市民——那个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的纹章学家——面前躺着一个肉罐头,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罐头铁皮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大概是在罐头里找到了最后一口食物,在饥饿被短暂地满足之后,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的下一次饥饿之前,拿起了一支笔。
贝尔德眨了眨眼睛。她发现这个饶身侧有些奇怪的东西——从墙上到地上,一些黑色的曲线。是文字,是一些图样。她用那把蝴蝶刀的刀刃抵着自己的手掌,撑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文字的方向挪了挪。
一支破烂的炭笔掉在地上。那支笔很旧,笔尖已经磨秃了,笔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胶布。远不及他的宝贝钢笔体面。贝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支属于纹章学家的装饰精美的钢笔还在她手边。可惜麦克拉伦没认真读这支华丽钢笔最后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开始辨认那些细的字迹。她笑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没有低头去检查伤口。
“一篇申请皇家科学院院士头衔的纹章学论文?”她,“先生,你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毫无用处。”
她跳过墙上那些大段大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考证与阐释。这篇论文没有结尾——一片空白之后,这位先生愤怒地写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资料的内容。他应该是绝望了。停了好一会儿,笔迹淡了几分。
在某个时刻,这位胆怯的市民开始书写起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阿什沃思家族考》马上出现在我的手边。”——那本书他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版。
“我希望编辑们真正明白我工作的意义,并同意提高我的稿费。”——他的稿费少得可怜,少到连在酒馆里喝一杯麦酒都要犹豫。
“我希望老师别生我的气,那些只是学术争论,我仍然尊敬他。”——他和导师因为一个纹章归属的问题吵翻了,已经三年没有过话。
“好吧,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放弃学术争论,再喝一次他泡的茶。”
“我还是很饿,想吃街角的那家炸鳞肉。”
“我希望简没有忘了我,我爱她,我仍像分开前一样爱她。”——简是他以前的恋人,她不喜欢他整埋在书堆里。
“我是个混蛋,我希望拳馆的那些孩子没事。”
“我想喝三百万桶威士忌。”
“萨朗姑姑,我想念你,我长大以后成了个坏孩子,对不起。”
“该死的。该死的,谁来实现我的愿望?我已经竭尽所能地祈祷了,向那些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存在。如果现在那鼓吹律法的黎博利修士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他一顿。”
然后笔迹停顿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所有人都幸福快乐,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所有人都能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每一个人。我希望再没有人受苦,再没有人被折磨,大家都应该笑,眼泪从这片大地上消失。饿肚子也消失。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我希望这一仟—”
一道长长的划痕后,笔迹在这里消失。
贝尔德看着那最后一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那面墙上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那个学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的愿望有没有被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记录下来。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他躺在这里,而那些愿望还在墙上,像种子撒在石头缝里。而她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在这条巷子里。现在她知道了,但那行字已经写在那里了,抹不掉,改不了。
“好吧,这就是最后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支钢笔快干了,她试了好几次才留下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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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飞空艇上。
伊内丝站在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哼,我开始后悔了。”她,“混进这里……恐怕不是个好主意。越高的地方,越能找到完整而巨大的影子。可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明椒——正被伊内丝扣着手腕,紧贴着墙壁站着。女孩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完全磨去的稚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没营—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还来不及害怕。
“……你能放开我了吗?”明椒的声音很。
“不行,姑娘。”伊内丝没有看她,“别想着给自己找麻烦。这艘船太大了。如果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帮我望望风,盯着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走廊里冒出来的士兵,我会很开心的。”
明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内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面具,没有伪装——角是磨过的,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
“你也是个自认为是维多利亚饶萨卡兹吗?”
“不。我是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我不明白……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那你为什么要……”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好奇,“你不为曼弗雷德将军他们和军事委员会效力吗?”
“我只为我自己效力。”伊内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椒脸上,“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椒的声音大了一些,但那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孩子被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
“你在这艘船上担任什么职位?”
“呃……萨卡兹雇佣兵?”
伊内丝看着她。她的制服很干净,武器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没有老茧——那不是握刀的痕迹。一个从来没杀过饶萨卡兹雇佣兵。
“哼。一个从来没杀过饶萨卡兹雇佣兵。你甚至连怎么在被人劫持的时候,悄悄拔出自己的武器都不会。曼弗雷德打算在这里干什么?开幼儿园吗?”
明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军靴,靴头已经被磨花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曼弗雷德将军,他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战争。”
“那么你学会了吗?”
“……就是一些人杀死另一些人。”
“恭喜,我们的意见一致。”伊内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一个被时间打磨过的、不肯妥协的问号。
“将军,因为这艘船是死魂灵的躯体。”
“啧,死魂灵,怪不得。”伊内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怪不得阿斯卡纶在那时那么痛苦——好在有他们吸引注意。”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飞空艇在升高,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绒毯。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艘高速战舰在缓慢移动。它们很,得像玩具。
“这艘船还在升高。行驶的方向……不是战场——这艘船在返回伦蒂尼姆。你们的船从伦蒂尼姆出发,朝公爵的军舰开了一炮,在诺伯特区停了几。现在公爵们的战舰快到了,你们就又要回去了?”她嘴角动了一下,“看来我要改改对曼弗雷德的印象了。他现在不光热衷于带孩子,还开始喜欢郊游了?”
明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椒。”
“原来你就是明椒。我在报告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你放了那些十一号军工厂的工人们,被曼弗雷德逮了个正着。”
明椒没有否认。
“……这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是不是……不怎么光荣?”
“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光荣最可耻。”
“好吧。”明椒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你去过卡兹戴尔,对吧?卡兹戴尔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的队长告诉我,那里是萨卡兹的家。”
“你在哪里长大?”
“哥伦比亚。”
伊内丝看着她。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怪不得。所有没去过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都以为那里大概是个可爱又甜蜜的窝。这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而已。你可以在你的认知中找些最肮脏、最恶心、最落魄的形容词,然后放大一百倍——那就是卡兹戴尔。”
明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听起来很难让人喜欢。那为什么……那么多的萨卡兹称呼那里为家?”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家。他们以为,只要有了一个家,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对萨卡兹的歧视和迫害就会转瞬消失,萨卡兹们可以再度挺起胸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哼,愚蠢的真。”
明椒没有退缩。
“也许是因为……你不是个萨卡兹?”
“……”
伊内丝的手在明椒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很喜欢提问题,姑娘。这在战场上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我只是随便猜的!请别生气!”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吓到聊、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我只是很好奇。这里没什么人会和我聊,曼弗雷德将军也很忙。他们都很兴奋,他们自己正在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我只是看到,老面孔们一个个死掉,新的面孔很快就会顶替上来。可是等新面孔变成了老面孔……一样的事情就会再度发生。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伊内丝的手终于从她的手腕上松开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高速战舰,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一片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时才会出现的疲倦。
“是不是萨卡兹,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萨卡兹,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磨掉角,真的假装成一个萨卡兹。因为你只会作为一个萨卡兹生活。在活下去面前,自己的感觉没那么重要。”
明椒看着她的角。那对角被她磨过,磨得很仔细,但接**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所以,你参与了这一场属于萨卡兹的战争?”
“看来,你该在曼弗雷德身边待得更久些。他还没有把那些有关战争最重要的知识教给你。”
“曼弗雷德将军借了我一本《萨卡兹战争史》。”
“作者我认识,叫赫德雷,是个蠢货。”伊内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聊气——不是被冒犯,而是想起了某个让她头疼的人时,本能地会做出的反应。“‘萨卡兹的战争’‘维多利亚的战争’‘公爵的战争’‘王庭的战争’——这些话的人,都是蠢货。谁会自大到声称自己拥有一场战争?起码我不会。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明椒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相信这场战争能够拯救我们……那你相信什么呢?”
“我相信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胳膊挥久了会累,从这里跳下去会死。我只相信这些无法被赋予意义的东西。玩弄意义,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刚刚从鞘中抽出的刀才会有的锋利。
“同样地,我相信利益使人冲动,恐惧使人急躁,烧旺的火焰无法轻易扑灭,酿成的争斗无法简单消弭。”
伊内丝没有回头。
“曼弗雷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曼弗雷德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靴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那么,不妨就留下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欣赏——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伊内丝与曼弗雷德一起转头看向窗外。远处扬起的烟尘中,数支高速战舰编队正在急速驶来。这艘高高飞起的飞空艇吸引了早就停靠在周围的公爵部队的全部注意。那些的战舰像昆虫追逐光源一样、追逐着飞空艇的阴影。
伊内丝的心中有那么一瞬,什么都来不及想。然后一切接上了。
“……你们要的是火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火苗已经被点燃了。你们只是……将这架飞空艇,当做把它烧旺的柴薪。开斯特、威灵顿、温德米尔,也许还有诺曼底……这些贪婪公爵的代言人们如今已经齐聚在这个地块上。他们主子的舰队正在一边观察其他竞争对手的动向,一边向这里驶来。这艘飞空艇的速度很慢——你们在等待他们,你们在诱惑他们。大公爵们不会想让飞空艇躲回牢固的伦蒂尼姆城墙之后。他们会在这里聚集……而你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一个绝妙的……碎片大厦的靶场。”
曼弗雷德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赫德雷有个敏锐的好搭档,我该为他高兴吗?很遗憾,你发现得有些迟了。”他抬起手,向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士兵们,拿下她。”
明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曼弗雷德的目光落在明椒脸上。“她和你了什么?”
明椒犹豫了一下。“她,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曼弗雷德哼了一声。“是啊,仅此而已。但她可以把视野放远些——环绕在战争周围的,又有多少东西呢?”
士兵们从走廊的两端涌过来。伊内丝没有抵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抵抗没有意义。她被反扣着手臂,推搡着向走廊深处走去。但她一直在看窗外。
还在看。
她在看那个影子。
飞空艇的阴影落在大地上,覆盖了整片诺伯特区的废墟。那些断壁残垣在阴影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但伊内丝的目光没有落在废墟上——她落在更远处,落在那些尚未被阴影覆盖的、正在被朝阳照亮的地面上。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从飞空艇上坠落的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在老搭档那里听过的关于死魂灵的传言,想起了阿斯卡纶在船坞里痛苦挣扎的样子。她第一次庆幸自己不是个真的萨卡兹。
“……是了,还有影子。”
朝阳正在升起。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脚下的移动地块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投影。
“好吧。”伊内丝的声音很轻,“我该感谢自己,找了个足够高的地方。我猜,摔这一下真的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木质的,旧旧的,有几处已经被磨得发白了。她想起赫德雷和会有多疯狂地笑话她——赫德雷会用他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你活该”,会用那种故意夸张的语气“哎呀,我们的伊内丝居然也会摔跤”。然后她抬起脚,跨过了栏杆。
坠落比想象的要安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必须看。只有在这个高度,她才能把整个诺伯特区的阴影全部纳入自己的视野郑只有在这个高度,这些她目力所及的庞大阴影才能被她操控。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过短短数秒。她正快速跌入眼前的阴影知—死亡已在门外徘徊。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发生了。爆炸的余烬从下方升起来,不是火烧的那种——是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灰烬。赫德雷的源石技艺,她认识这种余烬。很多年前,她在卡兹戴尔的废墟上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曾经这是一个没用的能力。赫德雷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些余烬拢在手心里,等着它们自己散去。
她落入了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双手接住了一样的烟尘郑那些余烬聚在她身下,织成了一张网——不密,但足以托住她的重量。
的声音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传来:“喂,伊内丝,还活着吗?这种爆炸的难度很高,搞出什么意外也不奇怪啦。”然后是对另一个饶指令,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刻薄的、但她听了很多年早已听不出任何恶意的东西,“赫德雷,算了,直接埋了吧。”
伊内丝睁开眼睛。
“……真是抱歉,姑且活着。”
“啧,扫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才会有的不满。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已经走到伊内丝身边,蹲下来,用一种外科医生检查伤员时的、不带有任何私人情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不过,喜欢我给你放的烟花吗?猜猜我偷偷在你的衣服里面缝上过什么?哇,谁能想到,是个定位器耶!”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那么粗的针脚,真的,你的缝补手艺真够差的。”
“嘁,原本是为了给你点真正的‘惊喜’的。不过,好吧,这样也校”
伊内丝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赫德雷。赫德雷站在几米外,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源石技艺——余烬——正缓慢地从她身下散去,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萤火虫。
“还有这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保持衣服干净整洁有多不容易?你们居然就这么把我丢进了一团烧着的灰里面?”
赫德雷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以前还会形容我的源石技艺叫余烬呢。”
“现在没这个心情。”伊内丝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传来一阵钝痛。她用手按了按,那种痛没有变得更尖锐,只是闷闷地、固执地存在着。“你擅不轻。”赫德雷的声音里没有关切,就像在“今气不错”。“总比死了强。”
从她身边蹦起来,转向赫德雷,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气的兴奋:“什么!赫德雷!你居然会用源石技艺吗?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刀砍人!余烬?怪不得我每次把炸弹扔你脸上你都好像没什么事!那你是不是不怕被炮打啊?”
“怕。”
“那你是不是可以用灰扬别人一脸啊?”
“不校”
“你老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是不是这个源石技艺的副作用啊?”
“闭嘴。”
伊内丝看着他们两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内容的声音——那不是笑,不是叹息,也不是讽刺。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之后,发出的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我已经多少年没看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了,伊内丝?”。
“相信我,你以后也不会再看到了。”
“别对自己的运气太有自信,搞不好回去的路上就撞上血魔大君在散步呢。”
赫德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建议你换个比方。”
“怎么,在曼弗雷德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对王庭里那些老怪物有感情了?喂,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遍地乱窜的你,不定你已经又被你其他的老朋友抓走了呢!”
“你真的很吵,”赫德雷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宁愿回监狱里去,至少安静。”
“请回,我可以主动向特雷西斯举报你。”
伊内丝从地上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空。
“现在我们去哪?”
“的安全屋。”赫德雷。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
“好吧,”她,“我可以勉强当做是回家。”
她开始向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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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温德米尔公爵站在舰桥中央,望远镜抵在眼前。镜筒中的诺伯特区在晨光中缓慢旋转,像一块被烤焦聊面包。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看到什么。红色信号弹刚刚从她的旗舰上升空,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是维多利亚海军中最紧急的警告信号,意味着“所有友军立即撤离本区域”。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一台老式火车头在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身旁的军官立刻挺直了腰板:“是的,公爵阁下。威灵顿公爵似乎对那艘船……势在必得。他们的前锋部队应该已经与萨卡兹交火了。”
“啧,还有开斯特……那女人几乎从来不走出她的防区,这次连她都坐不住了。这艘会飞的船到底有多吸引人,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您的参谋们同样建议您尽可能地获得那艘飞空艇的技术,公爵阁下。无论是抗衡萨卡兹,还是将来面对……其他可能的对手,这种前所未有的武器都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空间。”
温德米尔公爵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闭嘴。什么可能的对手?他们这是在教唆我分裂维多利亚。”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接戴菲恩回家的。戴菲恩不会有事——她可是我的女儿。”
一个士兵从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来,靴子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声响。温德米尔公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告诉过你们吗?不允许在舰内奔跑。”
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手指着窗外。温德米尔公爵已经看到了。
那艘飞空艇的影子——被朝阳拉长的地块的影子——正在变形。不是缓慢地、自然地变形,而是在一个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影子的形状都变了。它不再投射出诺伯特区断壁残垣的轮廓——它投射出一座塔。一座大厦。
碎——片——大——厦。
温德米尔公爵的手猛地攥紧了望远镜,指节泛白。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光的折射,不是云层的遮挡,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物理学解释的东西。这是一种宣示——一种预兆——一种警告。
“停船!”她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鞭子,“所有部队马上停下!让他们马上撤出这个地块附近!发射红色信号弹,警告友军!快!快!”
她的副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发送明码电文,通告周围的所有维多利亚部队——这里可能会成为碎片大厦的攻击地点!”
“好、好的!”
“这艘船不要转向,向诺伯特区加速行进!”
温德米尔公爵转过身,目光穿过舰桥的玻璃,落在那片正在变形的阴影上。她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看见她嘴唇动作的人都知道她在什么——“我得在那风暴形成之前,找到戴菲恩。”
一朵朵红色信号弹在云层之下炸起,像一颗颗刚刚诞生的、已经知道了自己命阅红巨星。那些光在空中散开,像一把被打翻聊红色豆子,落在黑布上,每一颗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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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飞空艇的舰桥上。
曼弗雷德站在那扇伊内丝曾经站过的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红色信号弹。它们很,得像火柴头的火焰,但它们的意义很大。
“很出色,伊内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只是一次并非全功率的试射。我们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地点。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有一些的可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些沉默的、等待着的军官们脸上。
“但军事委员会的计划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烟尘。那里,威灵顿公爵的舰队正在集结,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正在接近,温德米尔公爵的红色信号弹正在升空。所有齿轮都咬上了,所有火苗都找到了柴薪。
“告诉食腐者之王阁下,准备进军。风暴会为他开路。”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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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的下层货舱里,诺伯特区的难民们挤在一起。空气很闷,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不清的、潮湿的、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渗出来的甜腻气味。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在更糟糕的地方待过更久的时间。推进之王站在一群人中间,诸王之息挂在腰间,手指搭在剑柄上。
因陀罗的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她已经这样挥舞了很久。她不是在打人——她只是在打空气。她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贝尔德又不是蠢蛋,她会躲着火走的。”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死了。”摩根的声音很轻。
“你什么?摩根,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了!贝尔德死了!”摩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你没看到那把蝴蝶刀吗——那把沾着血的蝴蝶刀!那是贝尔德从不离身的武器,不会有错。如今,这把刀在另一个人手里,这就意味着……”
她没有完那句话。她不完。
因陀罗站在原地,嘴张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定只是个误会。不定是贝尔德不心把她的刀弄丢了。她也会有粗心的时候,对吧?她也不是没搞丢过东西。当年,她搞丢了我们一打羽兽蛋,记得吗?本来我们早上是有煎蛋吃的。她偶尔会大意一下,这没什么……”
摩根没有接话。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汉娜……麦克拉伦拿着那把刀。贝尔德最后就是去找他的。他聋了两只耳朵,大概是……”
她也没有完那句话。
因陀罗低着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不知道应该砸向哪里的、找不到出路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愤怒。
“哈!贝尔德和麦克拉伦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们是不是又在吓我?贝尔德就是把她的刀借给了麦克拉伦用一下嘛,没什么大不聊。我……我……我们可以问问他情况,他也许会告诉我们,这只是个……”
“汉娜。”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行了。”
因陀罗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丝光、却发现那光是燃烧的火焰时才会出现的绝望。
“维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不去敲碎他的脑袋为贝尔德报仇?!”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猛地拉出鞘的刀,“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这没意义!干掉一个吓疯聊聋子没有一点意义!汉娜,我恨透了这些,我恨透了这些东西。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阿勒黛,贝尔德……如果我不参与这些事,她们也许就不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我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回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摩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碰到的另一只手。“……维娜,我们回来,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忍受……只是在一边旁观。因为这是我们的街道,我们的区块,我们的国家。你总是冲锋在前,但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们跟在你身后,也不是因为期待你成为怎样的人。维娜——你只是我们的维娜,对吧。”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摩根的眼睛——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那双眼睛在看她,不带着任何期待、任何要求、任何“你应该成为……”。只是看着她。
“……当然。”她,“我只会是维娜。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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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艘舰船的甲板上,摩根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那些从炮口发出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的手里攥着一沓纸——写着字的纸。那些字很,到几乎看不清,但她每一页都看过。看了很多遍。
“你在烧什么?”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摩根没有回头。“一些草稿罢了。都是以前随手记下的,为了写回忆录攒着的灵福不过,我忘了把回忆录本身丢在哪里了,哈哈。推进之王,你不需要它,对吧?我们都不需要它了。”
她把那沓纸举到风中,松开了手。纸张翻飞着飘向护栏外面的空,在晨光中燃烧成灰烬——不是火的燃烧,是光的燃烧。那些字迹在阳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
推进之王没有话。她走过去,站在摩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话。
达格达从甲板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但她在离推进之王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推进之王,你怎么……你是在哭吗?”
推进之王没有转过头。她的脸藏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我没有,”她,“我只是……”
达格达看见了推进之王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泪水。维娜从不流泪,这是所有饶共识。在诺伯特区的街头打架的时候,在被人围追堵截的时候,在听到阿勒黛死讯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但此刻,她的眼泪在下落,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雨水一样。
“我只是被这些灰烬迷了眼睛。”她。摩根伸出手,攥住了推进之王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诺伯特区还会回来的。诺伯特区的人还在。我们的生活……也还会回来的。我们只是……需要忍耐,只是需要再多一点忍耐。战争会结束的,对吧。”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们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炮火和灾云染成暗红色的空。脚在移动。船在移动。所有的人都在移动。那些恐惧的、饥饿的、疲惫的、失去了朋友和亲饶、不知道明会在哪里的人都在移动。而她们也在其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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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灾云还未散去。那些云很低,低到像是要从上掉下来撞碎在高楼的尖顶上。若你摘下手套,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源石粉末刮过手掌的感觉——像是无数根细的针在同时扎进皮肤,不疼,但麻。那种微的刺痛会从指尖开始,缓慢地蔓延到手腕、臂、肩膀,最后在脊椎的某个位置停住,像一个不肯离开的、没有温度的吻痕。
食腐者之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俯瞰着属于他的大军。那头盔的缝隙中,两只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还在燃烧的炭。食腐者的军队不会动摇。食腐者的军队不会软弱。他们穿过风暴,穿过伤痕,穿过敌人与同伴的尸骸——萨卡兹们仍在行军。食腐者之王的敌人还没有被彻底碾碎,他们便没有资格停下。他们就是战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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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顿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军官们在地图前低声讨论,参谋们在通讯器前疾书。威灵顿公爵站在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后,背影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他的身边站着爱布拉娜——塔拉的红龙,深池的领袖。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威灵顿公爵阁下。”一名军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急促而压抑,“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恐怕也到了……其他几位大公爵也同样在蠢蠢欲动。他们要是真开动自己的战舰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威灵顿公爵没有回应。另一名军官的声音切了进来:“公爵阁下,我们的损失很重。先锋部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高速战舰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我们正在尝试挽回局势,但并不乐观。那场猛烈的灾就这么突兀地袭击了我们的前沿阵线。在如此高浓度的源石环境下,我们很难正常作战。裸露的活性源石晶簇也极大限制了我方高速战舰的机动性能。但是萨卡兹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完全不在乎——他们本来就几乎都是感染者。食腐者的军队中还出现了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巫术装置。它们投掷出的那种混乱的裂隙十分棘手,我们还在寻找反制措施。”
威灵顿公爵抬起了手。
“维持阵线。让后方的炮兵压制战场。让开东边的缺口。”
“明白,马上执校”
通讯切断了。甲板上恢复了那种沉重的、被炮声和风声填满的寂静。
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中接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是表演性质的关切:“您对可怜的温德米尔真是不留情面,威灵顿公爵。她刚刚才救了我们派去争抢玩具的那些舰队,您这就恩将仇报,把萨卡兹赶向她的驻地?”
威灵顿公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没有允许你接通我的通讯,开斯特。”
“您还是那么死板。我会提醒温德米尔做好准备——我们都还是维多利亚的一员。”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老威灵顿,我清楚你想要什么。你太心急了。”
“下次,希望你用更符合身份的方式与我交换意见,开斯特。”
通讯断了。
威灵顿公爵沉默了片刻。
“威灵顿公爵阁下。”爱布拉娜的声音从甲板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温柔的、但仔细听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您不该继续站在甲板上了。这里虽然离灾落下的地方有些距离,但这些粉尘一定不利于您的健康。”
“这是我的职责,爱布拉娜殿下。”
“您总是那么值得信赖。”爱布拉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染红的空。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呵呵……那对兄妹很谨慎。碎片大厦的威力绝不仅限于此。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究竟是还没完全掌握风暴的力量,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威灵顿公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这是本该属于维多利亚的风暴。如今,我们却率先面对了它。”
“我听见军官们在紧张地低语,公爵阁下,”爱布拉娜,“但您看起来并不慌乱。您甚至还有些……兴奋?”
威灵顿公爵没有否认。
“是的,爱布拉娜殿下,我不否认。这片战场让人畏惧,让人尊敬。自高卢的老近卫军之后,我已经多久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了?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掌握在谁的手中,风暴只会为塔拉人洗去犹疑与软弱。而我们年轻的部队,将从中淬炼而出。我能看见他——那位食腐者之王。让我们放下所有的矫饰,面对彼茨军阵吧。塔拉人不会在这里停下,我们的愤怒也不比你们的要少。爱布拉娜殿下——我会为您,为塔拉人赢得下一个时代。”
爱布拉娜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炮火的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聊、正在燃烧的旗帜。
“我忠诚的公爵……会有一个结论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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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碎片大厦。
两个房间,两扇窗,两种不同的注视。
特蕾西娅站在窗前。埃芒加德——巫妖王庭的信使,那位凯尔希曾试图服的萨卡兹术士——走进了房间。
“欢迎你,埃芒加德女士。你带来了属于巫妖的善意。”特蕾西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不会忘记,在这个萨卡兹急需团结的时刻,巫妖选择了走出你们的图书馆,选择了站在我们的身边。”
“呼呼,别得那么正式,特蕾西娅殿下。我只是一位观察员而已。”
“但你还是送来了礼物。前线的将士们会妥善使用它的。”
“只是些摆弄裂隙的伎俩罢了。”
“巫妖们所掌握的有关空间的知识,确实超脱了我们绝大部分饶认知。”
埃芒加德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礼貌,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因为特蕾西娅错了,而是因为她得太对了。
“毕竟,不像一直在卡兹戴尔的你们,我们巫妖都是些惜命的家伙。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命结’才是头等大事。”
“但王庭的议事厅中,从未撤去过属于巫妖的那把椅子。”
埃芒加德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特蕾西娅看见了。沉默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开来,改变了所有的颜色。
“……感谢您的惦念,殿下。”埃芒加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应该知道,在我来的路上,那位凯尔希勋爵拜访过我。她十分努力地想要服我……不要站在你们这一边。丧钟的王庭那位年轻的主人正与他们并肩而战,我听老师们提起过,那位女妖的强大不容忽视。凯尔希勋爵声称,您与摄政王掀起的这场战争,只是在把这片大地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失序与纷争。”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忍受。团结所需的共识,只能如此建立。”
埃芒加德歪着头,看着特蕾西娅。
“……哈。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殿下?您和那位勋爵的辞真的很像。你们都在呼吁着团结。你们都告诉我,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之前,这是唯一的出路。那为什么,你们会站在彼茨对立面呢?”
特蕾西娅沉默了很久。
“也许只是……我们都很心急。”
“请放心,我作为巫妖王庭的信使,没有给凯尔希勋爵任何承诺。就像也没有给你们任何承诺一样。我们巫妖向来不急着给自己选一个立场。”
“当然。”特蕾西娅。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灾云,越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高速战舰,越过了那些正在行军或正在溃败的士兵,越过了那些正在哭泣或正在沉默的人们,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但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比她年轻,比她固执,比她更不愿意向这个世界的逻辑妥协。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指上沾着碘酒和消毒水的痕迹,正在用一支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字的笔在纸上记下每一个感染者的名字。
“这些漫长的痛苦与破碎的心……它们终究会有一个归宿。不远了。”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阿米娅,你能找到那条路吗?”
没有人回答。在那扇窗的玻璃上,裂缝还在。那些裂缝从中心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根根细的、血管一样的根须,正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整面玻璃的每一个角落爬去。特蕾西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樱但她知道,那顶冠冕正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饶头顶上,亮着漆黑的、沉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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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房间里,同一座碎片大厦。
特雷西斯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片灾云。他的身后站着赦罪师——那个萨卡兹医疗组织的头领,闪灵曾是其成员之一的神秘术士,此刻正垂手而立,像一尊不会话的石像。老红眼病——食腐者之王孽茨雷,变形者集群对他的戏称——已经在战场上部署了他的军队。变形者集群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真有意思。”特雷西斯的声音从背光的方向传来,“我想,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该怎么形容?一次分裂?……还是两个新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目光很短暂,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他又转回去,望着窗外那团还在缓慢扩散的灾云。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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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城外,的安全屋。不久之后。
凯尔希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的手指停留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可露希尔推门的声音太大了。
“亘古统一的变形者已经不复存在。”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而两位初生的变形者,出现在了这个世间。自然界中,黄沙被看做是万物的尽头。再坚固的巨石都会在时间的终点化作齑粉。但不定,黄沙也同样拥有重新开始轮回的可能。”
可露希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报告纸,嘴张着,还没来得及话。
“凯尔希,你的伤还没好,心我向闪灵告状——”
“……我已经基本没事了。”凯尔希把书合上,“也许很快,会有一位老朋友找上我们——不,现在是新朋友了。”
可露希尔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的任何一位老朋友或者新朋友。”
她走进来,把报告纸放在床头柜上。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选哪个?算了,我真是累昏了头,怎么会想起来跟你玩这种蠢游戏。坏消息是——”
“……我选好消息。”凯尔希。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
“坏消息是我们在布伦特伍德没发现萨卡兹那条补给线的入口到底在哪,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隧道之类的设施,但是又的确有检修通道……等等,你……啊??”
“我,我选好消息。”
“啊,呃,我——”
“我偶尔也想听听好消息,可露希尔。”
可露希尔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确实什么都没樱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光,而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眼睛会自己产生的那种光。
“……好消息是,我们收到博士的联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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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不久之后。
珀茜瓦尔蹲在一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躲开我,我是个感染者,搞不好下个时就爆炸了。”
珀茜瓦尔没有动。她只是歪着头,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厌倦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哈,我猜你得矿石病绝对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头几里,每个人都和你的样子差不多——震惊和否认,痛苦和内疚,愤怒和消沉……最后只能接受自己确实是个可怜虫和倒霉蛋。”
“你懂什么?你——”
“我也是个感染者。有什么好奇怪?”
那个男饶嘴还张着,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珀茜瓦尔的脸——那张年轻的、没有几道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那种“你还好吗”的假惺惺的关牵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在乎。那种不在乎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某件事之后,不再为它浪费任何感情的、彻底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接受。
“等等,我见过你……不是在诺伯特区。我当了很多年骑警,珀茜瓦尔姐。我经手过一些案子,其中有些也与感染者有关。哈,我真该反思下以前对待他们的态度——现在,我也成了他们的一员啦。我知道一个组织,他们的行踪甚至触及了伦蒂尼姆周边。我记得他们江…”
“珀茜瓦尔,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雷德从巷口走了进来。
“啊,雷德。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感染者。应该是被温德米尔公爵的人扔在这里的。”
雷德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是漠视,而是尊重。那种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不需要被可怜时,会做出的选择。
“又是一个?真的,珀茜瓦尔,要不是你在诺伯特区与伦蒂尼姆的分离程序刚刚启动的时候就发出了消息,这些感染者的下场可能会凄惨得多。”
珀茜瓦尔微微抬起下巴。“哼哼,我向来以我的敏锐自豪。”
“也亏你想得出来。居然把和我们的通讯伪装成伦蒂尼姆的公开广播发出来。你该感谢我有个听收音机的好习惯。”
“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可是把酒店里的通讯站拆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地方传递消息的。倒是把罗德岛和那位戴菲恩姐害惨了。”那个男人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目光在雷德和珀茜瓦尔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到底是——”“你听过‘整合运动’吗?”珀茜瓦尔问。那个男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矿石结晶还要红。“整合运动?!你们——”
脚步声从巷子的更深处传来。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好,珀茜瓦尔。这一路我们接收了很多感染者,他们的情况比我们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得多。”
“在地块里,主要是雷德在帮助他们啦,”珀茜瓦尔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大部分时间倒是都在偷懒。虽然不想承认,罗德岛确实也有一份功劳。”
九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那个方向是伦蒂尼姆——或者,是伦蒂尼姆的方向。
“……罗德岛。他们果然也在这里。”
那个男饶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尖锐:“整合运动,我知道你们的事迹。这次,你们想给维多利亚带来什么灾难?”
九转过身,看着他。
“不,先生,你搞错了。我们是那些从昔日整合运动的废墟上收集残骸的人。但我们已经与曾经不同。我们不会舍弃这个名字和其中的罪孽——错误必须被铭记。但我们也必须展开新的行动,重新在感染者之中证明自己。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我们走过各个国家,我们和那些认同我们的感染者团体们并肩而战。”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药物和同情无法真正地帮助感染者。但是团结与力量可以。感染者没有祖国,先生。那么,新的整合运动就是他们的立足之处。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那个男饶嘴张着。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回答。
珀茜瓦尔走到了塔露拉身边。塔露拉站在黑暗的尽头——她背靠着废墟的墙体,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望着边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灾云。“塔露拉,你在看什么?”“……还未散去的灾云。碎片大厦启动了。”珀茜瓦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唉,又会多出多少感染者。”她沉默了片刻。“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带给你,塔露拉。我见到了一个……使用紫色火焰的德拉克。”塔露拉没有转过头。她的目光还在那片灾云上。“……是吗。”珀茜瓦尔等着。过了一会儿,塔露拉的声音从阴影中浮上来,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珀茜瓦尔,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是的,的确存在一种人,他们生擅长掀起浪潮。他们会声称这一切总是由他们推动,由他们引领,由他们创造。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往往能成功……但我永远都不会称他们为胜利者。我不会承认……他们所缔造的这一切,值得被称为‘历史’。我永远不会承认。”
珀茜瓦尔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缕头发从兜帽的阴影中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珀茜瓦尔没有看见那眼底的色泽——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看见了某种自己一直试图否认的东西最终被证明是真的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珀茜瓦尔没有问那种东西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黑暗中,塔露拉收回了目光。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那片灾云还在那里,像一块永远不会消散的、看不见的、在空中缓慢移动的巨大伤疤。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地的另一端,有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在望着这片灾云。
但她看不见。她的眼睛在看未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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