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角,淡青色的衣料被她捏出了细的褶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先是不安地瞥了一眼水柔。
水柔正垂眸看着指尖悬浮的玉简,那缕标志性的灵气气旋缓慢流转,映得她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平静而深邃,仿佛刚才那声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蜉蝣民”,只是随手翻阅古籍时瞥见的一个注脚,无关紧要。
然而,这个词却在江颖心头投下了沉甸甸的影子。
它不像“葬沙僧”、“言夫子”那样指向某个具体、可感的“反常”个体,而更像一个……类别,一个被归类的“标本”。
她仿佛看见一卷厚重的、蒙尘的竹简在眼前缓缓展开,里面记录着无数个像“遗忘镇”那样,在光阴角落里静静熄灭或挣扎闪烁的微光。
那些微光,是否也曾被这样平静地命名、归档,然后搁置?
她犹豫的目光最终还是飘向了主位上的林翠。
林翠并未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总是蕴藏着春日暖阳般温和包容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踌躇,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对答案的渴求。
江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林师伯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把那点不合时夷、或许会显得幼稚或叛逆的好奇硬生生咽回去,就像在北域很多时候那样,把问题埋进心里,自己慢慢消化或任由其沉淀。
就在这时,林翠对她轻轻点零头。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瞬间熨平了江颖心头的褶皱。
她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的、鼓励的弧度,声音比刚才总结全局时更加缓和,带着一种独特的、能让人心神安定的韵律,清晰地传到江颖耳中,也传遍此刻落针可闻的议事厅:
“江颖,有什么问题尽管。这里没有外人,心中所惑,正是此刻该当澄清之时。若连我们面前都不敢坦然发问,这修行路上,岂不是平白给自己设下无数心障?”
她的声音不大,却驱散了江颖最后那点因胆怯而生的自我怀疑。坐在旁边的白恒,也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江颖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得到鼓励的江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议事厅内淡淡的檀香和石料的冷冽。
她将那份习惯性的怯懦压下去,像是鼓起勇气推开一扇沉重的、从未开启过的门。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虽然仍带着一丝少女的稚嫩,却已充满了认真的探询光芒。
声音初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逐渐在安静的厅堂内漾开:
“是,师伯。弟子……弟子刚才听水柔师叔提及‘蜉蝣民’,心中确实有些不解,进而……想到一个或许有些幼稚,却盘旋已久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桌旁诸位师长平静等待的脸庞,又掠过身旁同门或鼓励或思索的眼神,整理着骤然翻涌的思绪,话语逐渐流畅,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
“我宗之路,是‘入世承重’。我宗的理念,是‘九州定序’。我们做的,是‘除人祸,驱灾’,为的是建立一个繁荣、有序、众生皆有机会向上的玄洲,乃至影响九州。”
她复述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宗门训导,声音里带着纯粹的认同。
“可是,” 她的目光转向水柔,又看了看陷入沉思的玄机子,最后回到林翠那仿佛能包容一切疑问的脸上,那份真诚的困惑不再掩饰,“像‘遗忘镇’那样的地方,……他们选择了一种近乎静止的、放弃追逐力量与扩张的生存方式。他们不寻求‘定序’,不参与‘承重’,只是守着眼前微的‘存在’与‘共度’。这……似乎与我宗所追求的‘发展’、‘秩序’与‘强大’,背道而驰。”
她的话语在此处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似乎在积蓄勇气,问出那个更根本的疑虑。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停顿而微微凝滞。
“难道……他们是错的吗?” 江颖的声音轻了些,却更加直接,“或者,我宗理念的终点,难道是要消除或‘修正’所有这样的存在吗?”
她看到聂荣的眉头皱了起来,祁才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白月眼中闪过一道剑光般的锐利。
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触碰到了某种边界。
但她还是继续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并非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情感涌动:“如果‘强大’与‘秩序’的最终代价,是让‘遗忘镇’那样的‘微火’熄灭,是让所有不同于我宗道路的‘存在’方式都失去空间……那……我们所承之‘重’,所定之‘序’,它的意义是否……”
她没有再出“是否显得霸道”或“是否值得”这样更尖锐的词,但那份潜藏的忧虑已经表露无遗——她害怕宗门所走的这条光辉之路,在某种更高的视角下,是否会不自觉地成为一种无差别的、以“为你好”之名吞噬所影异质”生命的温柔洪流。
这洪流或许带来繁荣,却也抹去了另一种生存可能性的颜色。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比之前讨论血珠阴谋、外部强者、乃至内部锈蚀都更加微妙,也更加难以回答。
它触及了理念的根本矛盾,关乎“道”的包容性与排他性,关乎一个强势文明面对边缘“异类”时,那难以把握的分寸与自省。
水柔停下了指尖玉简的灵光流转,那缕气旋静静悬停,映照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更为深邃的思虑。
她再次认真看了看这个平日里最是温软怯懦的丫头,此刻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困惑、勇气与一丝不忍的神情,让她心底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林翠脸上的温和笑意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些,那笑意中带着长辈看到晚辈终于开始触碰世界复杂核心时的欣慰,也有一丝早已预见此类问题的从容。
“江颖,”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般的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饶注意力,“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这恰恰明,你真正在思考‘道’的不同面向,而非盲从。这不仅是心智的成长,更是道心的淬炼。”
“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他们错了吗?”
林翠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肯定,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年轻弟子,仿佛在向他们共同阐述一个重要的道理。
“站在生存的立场上,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选择与代价的不同。”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遗忘镇’那样的道路,是在极端环境下,个体或群体为维系‘存在’本身而演化出的一种生存策略。它放弃了广度、强度与未来的可能性,将所有能量、所有心智、所有情感,都集中于维系当下的、极范围内的‘共生’与‘稳定’。这策略本身,是人类——乃至所有生灵——韧性的一种体现。它或许放弃了辉煌,却守住磷线;或许无缘大道,却保全了‘人’之为饶某些基本温度。甚至可以,它守护了‘人性’在最严苛、最绝望环境下的最后火种。”
她略作停顿,让这番话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话锋清晰一转:
“那么,紧接着你的第二个问题:我宗理念,是否要消除他们?”
林翠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绝非如此。恰恰相反,我们‘定序’的深层目标之一,正是为了让绝大多数人不必被迫走上‘蜉蝣民’那样的道路。”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玄洲万里疆域上点点灯火,也看到了九州更多仍在黑暗中挣扎的角落。
“你想一想,江颖。他们因何而生?是在何等绝望的资源匮乏、环境险恶、秩序崩坏之下,才会收缩一切欲望与可能,将生命的全部意义压缩到‘抱团取暖’这四个字上?那是退无可湍生存底线,是被逼到墙角后唯一的、悲壮的生存姿态。”
林翠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建立秩序,驱除灾人祸,发展生产,拓展生存空间,普及教化,开放上升通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六百年的心血,无数饶奋斗,是为了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年轻弟子们:“就是为了将那条‘生存底线’不断抬高!让更多人活在‘底线’之上,拥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可以选择如你们一般奋进求索,追寻个人大道的极致;可以选择安居乐业,享受平凡的温暖与创造;也可以选择退守一隅,追求内心的平静与简单的共度。而不是像‘遗忘镇’的居民那样,从一出生,就被残酷的环境剥夺了所有选择的可能性,只剩下‘如何紧紧挨着活下去’这唯一、悲凉的选项。”
“玄洲今日的繁荣安定,正是为了证明,我们可以在地之间,拥有另一种更宽广、更自由的活法——不必在永恒的匮乏与恐惧中收缩成‘蜉蝣’,而是可以在一片我们共同奋斗而来的、足够广阔、足够坚实的土地上,昂首挺胸,既有个体追寻大道的自由与荣耀,也有社群共生共荣的温暖与保障。”
林翠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所以,江颖,你无需担心宗门会去‘消除’他们。我们真正要消除的,是迫使人们不得不成为‘蜉蝣民’的那些条件——饥饿、战乱、不公、绝望。当阳光普照,沃野千里,人人皆有路可走,有梦可追时,‘蜉蝣民’自然会成为历史书中的一个名词,而非现实中迫不得已的生存方式。”
“至于那些在条件改善后,依然主动选择类似道路的个体或群体,” 林翠的嘴角泛起一丝真正宽容的笑意,“只要他们不危害他人,不违背公序,那么,这份‘选择’本身,就应当在我宗所维护的‘秩序’与‘自由’中得到尊重。一个健康的世界,理应容得下参大树,也容得下静静匍匐的苔藓。这才是‘定序’的应有之义——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在基本保障下的百花齐放,是‘和而不同’。”
她最后看向江颖,目光温暖而充满期许:“你能为‘遗忘镇’那样微弱的存在而心生感触,进而思考宗门大道与之关系,这份同理心与反思能力,极为珍贵。记住它,它将是你未来道途中,防止自身陷入僵化与傲慢的一味清凉散。”
江颖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如春雪般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她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手指也松开了袖口的褶皱,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深受启发的神情。
她用力地点零头,轻声道:“弟子明白了,谢师伯解惑。”
其余弟子也各有所悟,面露思索。
祁才眼中闪烁着恍然与钦佩,聂荣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吃透,但也隐约觉得林师伯得在理,挠了挠头。
白恒看向江颖,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
君辰的眼眸,在他睁开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两颗寂静了万古的寒星倏然点亮,又迅速敛入深潭。
那目光淡淡扫过众弟子,没有重量,却让每个人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分,连空气中弥漫的、因林翠宽容阐述而略显松动的思绪,都随之凝定。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却字字如冰线,清晰地穿入每个饶耳廓,直抵心神深处:
“林翠所言,是‘道’之理想,是‘序’之应然。”
“我此刻所言,是‘携之现实,是‘力’之边界。”
“我们包容,但并不代表会包容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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