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六本木的夜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在这片繁华街区一隅，一家隐蔽的日式茶室二楼包厢里，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叶飞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对面的中森明菜。
她今穿得很简单——白色的棉质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舞台妆，没有华丽的服饰，素净得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但这张素净的脸上，有种叶飞从未见过的神情。
服务生轻轻推开门，将茶具一一摆好，又悄然退去。纸门合上的轻响过后，包厢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涓涓细流声。
“叶酱，”明菜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谢谢你专门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心翼翼，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
“你有重要的事要谈。”叶飞端起茶杯，茶香氤氲，“我正好也在东京有些事务要处理。”
这是实话。星空-卡西欧的研发进入关键阶段，他需要亲自来东京与樱尾社长会面。但更重要的是，三前他收到明材电话，她的语气让他觉得，这次见面非同寻常。
明菜没有马上进入正题。她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淅淅沥沥，不急不缓。
“前几，”她终于开口，“我看了奥斯卡的直播。”
叶飞没有话，只是静静等着。
“看到叶酱站在那个舞台上，拿着奖杯，对着全世界的人‘音乐是世界的语言’……”明材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我……我在电视机前哭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挂着笑容：“不是伤心，是……是太高兴了。高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能一直掉眼泪。”
叶飞放下茶杯：“明菜酱……”
“让我完，”明菜打断他，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那晚上，我整夜没睡。我坐在窗边，看着东京的夜景，一直在想——叶酱已经走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我呢？我还在原地吗？”
她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从出道到现在。我唱歌，跳舞，上节目，拍广告……我按照事务所安排的一切去做，我努力成为大家期待的‘中森明菜’。”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更加有力，“我得到了很多——名气，粉丝的爱，金钱。但是叶酱……”
她直视叶飞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光芒。
“我越来越不知道，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我自己。”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茶水在壶中微沸的轻响。
“温泉旅馆那次，叶酱对我，‘明菜酱，要作为艺术家被记住’。”明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叶飞耳中，“这句话，我每都在想。每都在问自己——中森明菜，你算艺术家吗？还是只是一个……被包装得很漂亮的商品？”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自嘲：“前几，事务所拿来一份新合约。三年，三十张单曲，五十场演唱会，还有数不清的代言和综艺。松本桑，只要签了字，我能赚到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明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没有签。”
叶飞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跟松本桑谈了整整两。”明菜，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饶事，“我，我要减少偶像活动。我要去演音乐剧，要去拍电影，要去尝试所有那些‘中森明菜’这个品牌不允许我做的事。”
她看着叶飞，眼中渐渐浮现出那种叶飞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光芒：“一开始松本桑很生气，我在毁掉自己的前程。社长亲自找我谈话，公司在我身上投入了多少资源，粉丝会失望……”
“然后呢？”叶飞轻声问。
明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真正的光彩：“然后我告诉他们——如果中森明菜只是一个听话的木偶，那总有一粉丝会厌倦的。但如果中森明菜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能不断给大家带来惊喜和感动，那才是长久的路。”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跟他们达成了新协议。未来三年，偶像活动减少百分之四十。空出来的时间，我可以自主选择音乐剧和电影项目。事务所会继续支持我，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掌控我的日程。”
叶飞凝视着她。眼前这个女孩，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演唱会后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偶像，那个在温泉旅馆里脆弱地倾诉压力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
“明菜酱，”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明菜毫不犹豫地回答，“意味着我要从头开始学习表演。意味着可能会失去一部分只喜欢‘偶像明菜’的粉丝。意味着我要面对媒体的质疑——‘中森明菜是不是过气了？是不是在逃避竞争？’”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这些我都想过。但比起这些……我更害怕十年后，人们提起中森明菜，只会‘哦，那个曾经的偶像歌手’。”
明菜忽然站起身，走到包厢的窗边。她推开一点窗户，雨丝随风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叶酱，”她背对着叶飞，声音有些飘忽，“你还记得《致未来的你》吗？那首你在箱根为我写的歌。”
“记得。”
“我每都在听。”明菜转过身，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但她毫不在意，“每次听到‘ほら 前を见てごらん あれがあなたの未来’（来看看你的前方 那就是你的未来）这句时，我就在想——我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飞：“我不想只做你身边的花朵，叶酱。”
这句话她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叶飞心上。
“花朵很漂亮，但风雨来了会凋零，季节过了会枯萎。”明菜一字一句地，“我想成为……能与你并肩的乔木。深深扎根，努力生长，直到有一，也能撑起自己的一片空。”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换。
叶飞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她已经不是女孩了。从她眼中那种坚定的光芒里，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破茧而出的女性艺术家的灵魂。
“音乐剧方面，”叶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认真，“我有一些纽约的人脉。林依诺认识百老汇的制作人，如果你需要……”
“不。”明菜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而倔强的弧度，“这一次，我想靠我自己去争取。叶酱已经为我打开了那扇门，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但我需要你的祝福。需要你知道，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人可以走得多远，可以成为多么好的自己。”
叶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东京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明菜酱。”他转过身，看着仍然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她。
“嗯？”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花朵。”叶飞，语气郑重，“从第一次在录音室听你唱歌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体里住着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有人相信她能够走出来。”
明材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水光。
“所以，”叶飞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为她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去做吧。去演你想演的音乐剧，去拍你想拍的电影。去成为那个你一直想成为的——中森明菜，艺术家。”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成长。不是作为保护者，而是作为……第一个观众。”
明菜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没有喝，只是这样捧着，仿佛捧着某种珍贵的承诺。
眼泪终于落下来，滴进茶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但她在笑。
“谢谢，叶酱。”她，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我会的。我一定会成为……能让你骄傲的，中森明菜。”
雨还在下，茶室里温暖如春。纸灯笼的光晕中，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一个刚刚攀登到新的高峰，一个正准备开始自己的攀登。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旅程，从来不是一个饶。
窗外的东京夜景在雨水中模糊又清晰，像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墨画。而画中的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菜端起茶杯，终于喝下了那口已经微温的茶。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回甘的清甜。
就像她选择的路。
也像他们之间，这份超越了简单情感，在灵魂深处彼此认同与支持的关系。
雨声渐密，夜色渐深。但茶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仿佛能照亮所有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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