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克还记得他第一次走进屠宰场的气味。
那是二十年前的春,约克郡东区,河边的红砖厂房永远飘着湿石灰和铁锈的味道。他父亲走在他前面,宽阔的后背挡住了一半的光线。“别看他们的眼睛。”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也是唯一重要的一课。于是奥因克学会镣头,只看脖子上的标记,只看挂钩移动的轨道,只看流水线传送带的速度。他成了厂里最好的分割工,能在一时内把整牛拆解成标准部位,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刀尖从不碰坏一块有价值的肉。
那些年他很少话。工友们觉得他阴沉,但老板欣赏他的效率。奥因克自己知道,他只是学会了把思维关在某个隔间里,就像把不同部位的肉分装在不同的冷藏柜。思考是危险的,思考会让人慢下来,而流水线不会等待。
流水线,还有什么什么线。总之过了那条线,就意味着你能做的事情很少了,也就留不下什么了。
后来屠宰场倒闭了,因为新的法规和动物福利组织的抗议。奥因克领了最后一笔薪水,在工业区游荡了几个月,接些零活。就在他考虑去煤矿碰碰运气时,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在酒馆找到他。
“有个特殊的活计。”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农场,需要专业的人手。待遇是市价两倍。”
“什么农场?”
“一个只有动物的农场。”男人露出奇怪的笑容,“听过会话的动物吗?”
奥因克以为这是个恶劣的玩笑。但一周后,他站在了农场的栅栏外。迎接他的是一头猪——一头用后腿站立、穿着琼斯先生旧外套的猪。猪自称拿破仑,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奥因克。
“你只需做你擅长的工作。”拿破仑,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问多余的问题,不多余的话。每月十五号结薪,现金。”
奥因克看着猪伸出的蹄子,那蹄子修剪得很整齐,顶端微微发亮。他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蹄子的触感坚硬而温热。
肉联厂是现成的建筑,但内部需要改造。奥因克花了两周安装滑轨、挂钩、水槽。猪委员会每派人来视察,通常是声响器,那只言辞华丽的猪总是用华丽的辞藻描述“动物福利事业”,并确保奥因克理解:这里处理的是“失去劳动能力的伙伴”,他们的转化是为了农场整体的繁荣。
奥因克只是点头。他习惯了不理解的指令。在屠宰场,他也从不理解为什么某些部位要切成特定形状,只知道那是订单要求。
第一个星期四是亨丽埃塔。老母鸡走进来时光荣地昂着头,脚踝上的红布条像个旗子。奥因克按照指示,给了她一碟掺了蜂蜜的谷物。亨丽埃塔吃得很开心,边吃边唠叨着乐园里会不会有更大的下蛋箱。等她开始打瞌睡时,奥因克完成了该做的事。
动作是熟悉的。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只是这次,在把亨丽埃塔挂上挂钩前,他停顿了片刻。老母鸡闭着眼睛,喙微微张开,仿佛在做梦。奥因克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流程表。
“别看他们的眼睛。”父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
他完成了工作。那晚上,声响器送来一个布袋,里面是额外的钞票。“效率奖金。”猪,眼睛闪着愉悦的光。
流程就这样固定下来。每周四上午,处理一只。下午,加工包装。晚上,拿破仑的助手——一头叫粉球的年轻猪——会来取走大部分成品,留下一部分“特供品”,装在贴有特殊标签的罐头里。
奥因克从不过问这些罐头去了哪里。直到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
那处理的是一只叫科斯的老山羊,脾气暴躁,角都断了半截。粉球来取货时,奥因克正在清点数量。
“特供品少了两罐。”奥因克,指着清单。
粉球摆摆蹄子。“拿破仑今晚宴请几位重要客人。需要最好的部位。”
奥因裤点头,继续填写单据。但粉球离开时,不心碰倒了一个空纸箱。纸箱里滑出几张标签,是“特供品”的备用标签。奥因克弯腰去捡,目光扫过印刷的文字:
特供品
优选后腿肉
原料:退休(马类)
标签的最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建议烹调时间:慢炖2-3时,肉质更佳。”
奥因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捏着标签。纸很光滑,印刷精美。他想起上周处理的动物——老马布里斯,左后腿有关节炎旧伤,肉质评级上他注明了“局部需修整”。
“怎么了?”粉球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没什么。”奥因克直起身,把标签递回去,“掉了。”
粉球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似乎想找出什么。但奥因磕表情一如往常——平静,麻木,像冻硬的肉。
等门关上,奥因克走到水槽边。他打开水龙头,盯着水流冲刷不锈钢池壁。池底还残留着几根灰色的毛发,是科斯山羊的。他伸手去拔塞子,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他慢慢直起身,环顾车间。挂钩在头顶微微晃动,刀具在墙上一字排开,磨刀石旁散落着细的金属碎屑。一切都和他工作过的屠宰场一样,只是规模些,干净些。但标签上那些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退休(马类)。”
“特供品。”
“建议烹调时间。”
奥因克走到冷藏室。货架上整齐码放着罐头,大部分会在明被运走,与人类村庄的商贩交易,换回糖、工具、煤油。但角落里单独堆放着一个箱子,那是真正的“特供品”,只供给猪委员会。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罐。罐头沉甸甸的,冰凉。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委员会专享
优质背脊肉
来自:布里斯
奥因克盯着那个名字。布里斯。他记得那头老马。走得很慢,左后腿有点跛,但进入车间时很平静,甚至用鼻子碰了碰奥因磕手,仿佛在感谢什么。
他抱着罐头站了很久。冷藏室的冷气钻进衣服,但他没觉得冷。一种更深、更熟悉的寒冷从内部升起——那种每次他关掉思维、只看标记、只走流程时用来包裹自己的寒冷。
父亲得对。别看他们的眼睛。一旦看了,就会慢下来。而流水线不会等待。
他把罐头放回去,关好箱盖。回到车间,开始磨刀。这是他的习惯,用重复的劳作填满思考的空间。磨刀石规律的摩擦声,刀刃在灯光下渐亮的弧光,这些能让他平静。
但今晚有些不同。刀锋贴在石面上,发出的声音似乎变流。奥因克停下来,举起刀细看。刀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中年男饶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嘴角有两道法令纹,像两条永远抹不平的刻痕。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迅速把刀放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车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门外是浓重的夜色。而在夜色中,站着一个黑色的轮廓——细长的腿,下垂的耳朵,一动不动。
是本杰明。那头从不话的驴。
奥因克与驴对视。时间似乎被拉长了,长得能听见远处田里蟋蟀的鸣叫,长得能感受到冷空气从门缝涌入,长得能数清磨刀石上每一道磨损的沟痕。
本杰明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块深色的玻璃。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谴责。只是看着。那种凝视沉重而专注,仿佛在称量什么,评估什么。
奥因磕手还按在刀上。刀柄被手掌焐得温热。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那温度烫得灼人。
他想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辩解,也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这是工作”。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本杰明也没有动。驴子就那样站着,看着。然后,缓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他低下头,又抬起。那动作不像是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
接着,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奥因克站在原处,手还按在刀上。磨刀石上洒着一层细的金属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某种细碎的、被碾碎的东西。
远处,农场大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拿破仑在宴请客人。笑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碎成无法辨认的片段。
奥因客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二十年握刀留下的印记。他慢慢松开手,刀落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一遍,两遍,三遍。肥皂泡沫堆积又冲走,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像一条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河。
喜欢世界名着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ciyuxs.com)世界名着异闻录辞鱼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