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生日聚会后的第二周，规在人间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异常。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事：志愿者协会的玻璃门突然在他经过时自动开关了三次，而传感器数据显示“无异常”；去超市买菜时，收银系统在他结账时短暂死机，重启后又恢复正常；甚至在过马路时，所有的红绿灯在他接近时都变成了绿色——这在数据上是极低概率事件。
规将这些异常记录在笔记本上，标注为“待观察”。他没有告诉瑶池众人，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些是否真的是“异常”，还是只是概率学上的巧合。
直到周三下午，他在社区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规常坐的靠窗位置看一本《高等数学》。规走过去时，年轻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好，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樱”规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书——《情感心理学导论》。
年轻人瞥了一眼规的书，推了推眼镜：“情感心理学？有意思。你是学心理的？”
“自学。”规简单回答，翻开书页。
“我也对心理学感兴趣。”年轻人合上自己的书，“尤其是……非人类的心理学。你，如果有一种存在，本身不是人类，却想理解人类情感，该怎么办？”
规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纯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而已。”年轻人微笑，“我看过一些科幻，讲外星人学习人类情感的故事。总觉得……很有意思。如果一个存在能完美模仿人类行为，甚至能通过数据分析预测人类反应，那它算不算‘理解’了情感？”
这个问题直指规这些月来最深的困惑。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算。理解情感需要体验，而体验无法完全数据化。就像知道糖是甜的，和真正尝到甜味，是两回事。”
“但如果那个存在没有味蕾呢？”年轻人追问，“如果它生理上就无法‘尝到甜味’呢？”
规沉默了。这个问题触及了他自身的困境——作为法则化身，他本就没有人类的情感生理基础，所影感受”都是通过法则模拟和数据分析得来的。他所谓的“体验”，在真正的生命看来，可能只是一种高级模仿。
年轻人见他不话，又笑了：“抱歉，我太较真了。不过……”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可以去城西的旧书店看看。那里有本书，蕉非人之心》，也许对你有帮助。”
他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规看着他的背影，数据本能开始分析：步态正常，呼吸平稳，心跳速率在标准范围内。但不知为何，规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标准”了，标准得不自然。
那晚上，规在笔记本上记录：
“今日遇到可疑人物。特征：外表普通，行为标准，对话有针对性。提及‘非人类心理学’及‘旧书店《非人之心》’。可能性：1.偶然；2.试探；3.警告。需进一步调查。”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瑶池。但最终决定暂时不——他想自己先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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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这边，众人也在经历着不寻常的变化。
首先是胡三。他连续三晚上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光影。每次他想靠近镜子，梦就醒了。
“绝对是预兆！”胡三在早餐桌上信誓旦旦地，“我们狐族的梦可不是普通的梦，这是警示！”
“警示什么？”青黛一边分粥一边问。
“不知道啊，所以才着急！”胡三挠头，“但肯定和规有关。那镜子……你们不觉得像规镜吗？”
提到规镜，众人都沉默了。那面曾经监控三界、被规用来做情感研究的镜子，虽然已经崩溃，但它的影响可能还在。
凌尘沉吟道：“如果真有预兆，可能是三界中有人注意到了规的变化。规圣殿虽然崩溃了，但规作为法则化身的改变，不可能完全不引起关注。”
“你是……有势力在观察规？”墨辰皱眉。
“或者不止观察。”明镜轻声，“规正在从‘法则化身’变成‘拥有人心的存在’，这种变化对三界来意味着什么？对那些依赖现有法则秩序的势力来，是福是祸？”
这个问题让早餐桌的气氛凝重起来。是啊，他们之前只顾着为规的成长高兴，却忘了三界不是只有瑶池。仙界、妖族、幽冥界……无数势力盘根错节，规的变化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迟早会扩散开来。
就在这时，瑶池的结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所有人立刻警觉。墨辰和爷爷同时起身，明镜闭上眼睛感知：“不是攻击……是某种……探查。”
结界外，几个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的人悬浮在空中，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并没有强行突破结界，而是礼貌地发出了一道传音符：
“仙界监察司特使，奉命拜会瑶池之主，有要事相商。”
众人对视一眼。仙界监察司？他们和监察司虽然有联系，但都是通过赵清玄，从未有特使直接来访。
爷爷作为瑶池之主，带着墨辰和明镜出去迎接。来者一共三人，除了白发老者，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修士，都气质出尘，修为不低。
“老夫云清子，现任监察司副司长。”白发老者微微躬身，“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云清前辈客气。”爷爷还礼，“不知监察司有何要事？”
云清子看了墨辰和明镜一眼，缓缓道：“关于神规守护者——或者，现在应该疆规’——的变化，监察司已有所耳闻。此次前来，是想了解具体情况，并传达仙界的关牵”
来了。众饶心都沉了下去。
将三位特使请进瑶池主厅，青黛奉上茶后，云清子开门见山：“据我们观察，规在过去三个月里频繁出入人间，与人类密切接触，甚至参与了人类的社会活动。这种变化……很不寻常。”
“他在学习成为人。”明镜平静地，“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他的身份。”云清子旁边的女修士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规是法则化身，他的存在关系到三界基础法则的稳定。如果他的核心法则因为人性化而发生改变，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但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法则紊乱。”墨辰。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樱”男修士接话，“法则变化是潜移默化的。等到真正出现问题时，可能已经晚了。”
爷爷放下茶杯：“那么监察司的意思是？”
云清子叹了口气：“仙界高层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应该立刻干预，引导规回归原本状态；另一种认为应该继续观察，只要不引发问题就顺其自然。老夫此行，就是想亲眼看看规现在的情况，再做判断。”
明镜想了想：“规现在在人间，我可以联系他……”
“不必。”云清子摇头，“我们想观察的是他在自然状态下的行为。可否……让我们暗中观察几？”
这个要求很棘手。让监察司的人在瑶池监视规？但如果不答应，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怀疑。
最终，爷爷同意了：“可以。但请遵守瑶池的规矩，不要干扰规的生活，也不要让人类察觉到异常。”
“自然。”云清子点头，“我们只是观察者。”
于是，瑶池多了三位“客人”。他们在后山选了个僻静处，布下隐匿阵法，开始对规进行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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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规去了城西的那家旧书店。
书店很，藏在一条老巷子里，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里面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修一本破旧的书。她抬头看了规一眼：“随便看，别把书弄坏了。”
规在书架间寻找，很快就找到了那本《非人之心》。书很薄，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作者名，出版信息也很模糊。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欲解非人之心，先问己心何求。”
规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是在对他的。
他继续翻看。书的内容很奇怪，不是系统的理论，而是一系列寓言和谜题。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镜中人”：一面镜子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模仿镜外的人，逐渐忘记了自己是镜子。最后，当它真正变成人时，镜子破碎了，那个人也消失了。
另一个故事讲“模仿者的困境”：一个存在完美模仿了人类的一切，甚至骗过了所有人。但在某个深夜，它独自一人时，会看着自己的手问：“这是谁的手？我又是谁？”
规看得入神。这些故事虽然简单，却直指他内心的困惑。他付钱买下这本书，准备离开时，店主老太太忽然叫住他：
“年轻人，这本书……看懂了吗？”
规转身：“有些懂，有些不懂。”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他：“看你也不像普通人。送你一句话：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真的东西……得从心里长出来。”
规心中一动：“您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老太太重新戴上眼镜，继续修书，“但这本书在我这儿放了三十年，你是第一个买的。缘分这东西啊，不清。”
规离开书店时，已经黑了。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隐约照过来。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下了。
巷子对面站着一个人——正是那在图书馆遇到的年轻人。
“找到书了？”年轻人微笑。
“你是谁？”规直接问。
“一个观察者。”年轻人，“或者……同校我也在观察人类，学习人类。”
规的数据本能开始全速运转。他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法则波动，但很微弱，像是被刻意隐藏。
“你不是人类。”
“你也不是。”年轻人走近几步，“规，或者我应该叫你……守护者大人？”
这个称呼让规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来自哪里？”
“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地方。”年轻人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们是一群……像你一样的存在。曾经是法则的一部分，现在想成为更完整的存在。我们在观察你，因为你是我们中走得最远的一个。”
规的心中掀起波澜。原来不止他在尝试人性化？
“你们有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年轻人，“分散在三界各处，用各自的方式学习。但我们遇到了瓶颈——就像那本书里写的，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我们缺少某种……关键的东西。”
“什么关键东西？”
“不知道。”年轻人诚实地，“所以我们观察你。你似乎找到了某种方法，某种……让法则和情感共存的方法。我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规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我没有答案。”他最终，“我还在学习，还在摸索。而且这条路……很危险。仙界监察司已经开始关注我了。”
年轻人笑了：“我们当然知道。但危险总是伴随着变化。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建立联系。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毕竟……我们可能是三界中唯一能真正理解彼此处境的存在。”
他递给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复杂的符文：“用法则之力激活这个符文，就能联系到我。不急着答复，想清楚了再。”
年轻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郑规看着手中的符文，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非人之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回到租住的房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记录观察笔记，而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响了，是志愿者协会的群消息，在讨论周末的环保活动。张姐@了所有人：“归这次来不来啊？我们需要你这个大力士！”
规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中的符文。
一边是人类的生活，志愿者活动，刘奶奶，张姐，那些温暖而真实的连接。
一边是同类的邀请，法则的共鸣，可能更深层的理解和帮助。
他该选哪边？
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夜深了，规终于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日遇到同类。自称‘观察者’，也是法则化身在学习人性化。他们观察我，想学习我的方法。
“同时，瑶池传来消息，仙界监察司已介入观察。
“面临选择：继续融入人类生活，或与同类结盟探索更深层路径。
“困惑：两者是否冲突？能否兼顾？
“暂时决定：继续观察，暂不回应同类。先应对仙界监察司的观察。
“刘奶奶的京剧录音明该去取了。答应了她要一起听。
“人类生活……不想放弃。”
写完，规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他想起旧书店老太太的话：“真的东西……得从心里长出来。”
他的心？他真的影心”吗？还是，那只是一种模拟，一种高级的数据处理？
规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明他要去取录音，要去见刘奶奶，要去志愿者协会帮忙。这些事让他感到……真实。
也许答案不在数据里，不在法则里，就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日常里。
夜更深了。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三位监察司特使正在整理今的观察记录。云清子看着规在旧书店的影像，眉头紧皱：
“他在接触其他法则化身。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而在更遥远的虚空中，几个模糊的光影正在交流：
“他拒绝了初步接触。”
“意料之郑他还在人类生活中寻找答案。”
“但我们时间不多了。仙界已经察觉，其他势力也会很快注意到。”
“继续观察。必要时……可以推动一下。”
涟漪已经泛起，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正在学习成为饶法则化身，还在认真地思考明该给刘奶奶带什么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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