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像饿狼在哭。
秦战沿着城墙走,皮靴踩在积雪的垛道上,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二牛提着风灯跟在后面,灯光昏黄,只能照出眼前几步——再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了。
城墙上的守军,与其是兵,不如是影子。
他们蜷缩在垛口后面,裹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毯子、麻袋片、甚至几张兽皮。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炭盆,火很,只够勉强映出几张冻得发青的脸。秦战经过时,他们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有个年轻的士兵,最多十八九岁,手死死攥着一杆长戟,指节白得吓人。秦战停下,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孩子在抖,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几没睡了?”秦战问旁边一个什长。
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新疤,从颧骨拉到下巴,还没结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还是四?记不清了。”
“李牧的人,”秦战看向城外那片漆黑的雪原,“真的一直骚扰?”
“嗯。”什长点头,声音沙哑,“白射箭,晚上……晚上弄出各种动静。有时候是锣鼓,有时候是哨子——那哨声,尖得瘆人,像……像女人哭。你一探头,箭就来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秦战。是支箭,赵军的箭,箭杆上绑着截麻绳,绳头系着个铃铛。
“这是昨晚射上来的。”什长,“没伤人,就……就叮叮当当响了一夜。弟兄们谁也不敢睡,怕……怕铃铛响了,就是进攻。”
秦战接过箭。箭很轻,铃铛更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箭还给什长,继续往前走。
杜郡守在城墙拐角等他。老头儿披着件旧官袍,外面罩着厚皮袄,还是冻得脸色发青。他手里拿着个算筹盘,上面摆着几根木棍,像是在算什么。
“秦将军。”他看见秦战,像是松了口气,“你……你真要明去?”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走到垛口边,望向北方——黑风川的方向。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里有股沉甸甸的、让人不安的气息,像乌云压在头顶。
“杜大人,”秦战开口,“您跟李牧打交道多久了?”
杜郡守苦笑:“十几年了。从他还在代郡守边开始……那老子,用兵不按常理。别人打仗,讲究阵型、配合、一鼓作气。他不是……他是磨,一点一点磨,磨到你心力交瘁,磨到你出错,然后……”
他没完,但秦战懂了。
“他在等我。”秦战,“等我沉不住气,等我带兵出城,在野外跟他决战。那样,他的骑兵就能发挥最大优势。”
“那你……”
“我去。”秦战转过身,看着杜郡守,“但不能按他想的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挑战书,在风灯下展开。朱砂字在昏黄的光里像是血写成的。
“他约我‘骑射会友’。”秦战,“那我就去跟他‘会’——但不是带骑兵,是带弩。”
杜郡守眼睛瞪大了:“可……可弩在马上用不了……”
“谁要骑马用?”秦战把挑战书卷好,塞回怀里,“我带三百弩手,五十辆偏厢车,在黑风川边缘扎个阵。他若来攻,弩箭伺候;他若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就在他眼皮底下扎营,生火做饭,让他看看,咱们的兵,吃得饱,睡得着。”
杜郡守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这……这或许可校可……可万一他真冲阵……”
“那就让他冲。”秦战,“弩阵最不怕的,就是骑兵冲锋。”
正着,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军!赵军又来了!”
喊声像刀子,划破夜空。城墙上的守军瞬间绷紧,有的抓起武器,有的往垛口后缩。秦战冲到垛口边,往下看——
城外百步,十几骑黑影在雪地里静静立着。没打火把,只能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见马匹和骑士的轮廓。他们排成一列,面对着城墙,一动不动。
然后,为首一骑缓缓出粒
那人骑术极好,马走得慢而稳,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距城墙大约八十步处——刚好在寻常秦弩的极限射程外,停下。
抬手,张弓。
不是射箭,是射出一支绑着东西的鸣镝。
“咻——!!”
尖啸声撕裂夜空,像厉鬼的嚎哭。鸣镝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城墙,扎进城内街道。
秦战转身就往城下跑。
街道上,几个士兵正围着那支箭。箭杆上绑的不是布条,是件衣服——件破烂的秦军皮甲,胸口位置有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秦战走过去,拔出箭。皮甲很轻,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他翻过来——
皮甲内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明日午时三刻,黑风川东三里,青石坡。若不来,每日送一甲。”
字迹潦草,但笔画狠辣,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秦战攥着皮甲,手指掐进焦黑的破洞里。皮甲冰凉,硬得像铁。
城头上,杜郡守追下来,看见那皮甲,脸色刷地白了:“这……这是……肤施守军的衣甲……”
秦战没话。他抬头看向城外——那十几骑黑影还停在原处,像是在等什么。
他走回城头,从旁边一个弩手手里拿过弩。那是一架改进过的三石弩,射程能到百步。他上弦,搭箭,瞄准——
没射向那些骑兵。
他抬高角度,箭矢“嗡”地一声离弦,划过高高的弧线,落向骑兵后方二十步的雪地。
“噗”一声闷响,箭扎进雪里,只露出半截箭羽。
这是一种回应,也是一种警告:我能射到你,只是现在不想。
城外的骑兵似乎看懂了。为首那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像是拱手,又像是什么别的。然后调转马头,十几骑缓缓退入黑暗,消失在雪原深处。
城墙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喘息。
秦战把弩还给弩手,转身看向杜郡守:“杜大人,明日一早,我要三百弩手,五十辆偏厢车,还迎…二十桶火油。”
“火油?”
“嗯。”秦战点头,“李牧喜欢玩火,咱们也陪他玩玩。”
他走下城墙,往住处走。二牛提着风灯跟上来,声问:“头儿,那皮甲……”
“收好。”秦战,“等明,咱们把它还回去——连本带利。”
回到住处,屋里已经挤了几个人。
韩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带钩。狗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攥着个陶罐——里面是抗冻火药,他在试北地的低温对药性的影响。周匠人坐在火盆边,正往本上记着什么。王副使没在,是“身体不适,早早歇了”。
秦战走进来,所有人抬头看他。
“明日,我要带人出城。”秦战开口,“韩朴,你带十个手艺最好的工匠,负责弩机现场维护。”
韩朴浑身一颤,抬起头:“大人……俺这胳膊……”
“不用你动手,你看着就校”秦战,“但弩机卡壳了、弦断了、望山偏了——你得知道怎么修,告诉他们怎么修。”
韩朴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狗子。”
狗子转过身,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抗冻火药,在北地能用吗?”
“能……能用。”狗子声音沙哑,“但……但劲儿比在栎阳半成。温度每低五度,点燃时间慢一息,燃烧……燃烧也不完全。”
“带二十包。”秦战,“不是用来炸的,是用来烧的——混进火油里,烧得更久。”
狗子用力点头。
秦战看向周匠人。老头儿放下笔,站起身:“秦大人,老儿……能跟去看看吗?”
“可以。”秦战,“但要听令,不能乱走。”
“明白。”
吩咐完,众人散去。秦战一个人留在屋里,走到窗边。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义渠城破败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焦黑的房梁上,照在城墙垛口那些蜷缩的身影上。
他想起那件皮甲,想起上面的字:“每日送一甲”。
李牧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这场仗,不是游戏。每一,每一刻,都有人在死。
而他,必须赢。
不仅仅是为了守住义渠。
是为了让那些皮甲,不再被射回来。
他握紧拳头,胸口那几样东西硌着——齿轮冰凉,短刀温热,挑战书和皮甲压在下面,沉甸甸的。
远处,北方漆黑的空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光。
快亮了。
(第四百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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