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和护卫骑兵沉默而警惕的马蹄声，敲打着这片被寒冷与血腥浸透的荒野。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死寂，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秦战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但并未入睡。刺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那尖锐的弩箭破空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尸体肩上那个收敛翅膀的鸟形烙印……如同鬼影般在他脑中反复闪现。嬴疾的紧急召见，如同另一支无形的冷箭，紧随而至，让他刚刚脱离险境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这绝不仅仅是“议事”。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因为这场发生在咸阳近郊、目标直指新任郡守的刺杀，已经触及了那位年轻君王不能容忍的底线？
他无从判断，只能在这冰冷的归途上，被动地等待着下一次觐见，等待着另一场或许更加凶险的、没有刀光剑影的博弈。
马车在黑暗中不知行驶了多久，当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秦战，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掀开车窗的布帘，向外望去。
依旧是荒芜的、覆盖着薄雪的田野，依旧是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不再是咸阳那种混合着权力、香料与冰冷的“旧”气，也不是荒野中纯粹的血腥与寒意。而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甚至有些粗粝的……“人”味儿。
那是泥土被翻动后特有的腥气，是燃烧不完全的煤烟味，是牲畜粪便经过发酵后的淡淡氨味，是清晨即将开始劳作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液与希望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钻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将昨夜的血腥与咸阳的压抑，冲淡了些许。
“快到栎阳地界了。”驾车的御手，似乎是栎阳出来的老人，头也不回地低声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秦战心中一动，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窗外。
色渐明，虽然依旧阴沉，但视野开阔了许多。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与周围荒芜景致截然不同的……光。
不是日光。
是星星点点的、温暖而执拗的……灯火！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但随着马车不断前行，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连成一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顽强地燃烧着，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充满生机的轮廓！
那是栎阳！
是他的栎阳！
秦战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半个身子几乎探出车窗，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灯火。
工坊区巨大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在晨曦的微光中，虽然此刻尚未全力运转，但几处关键炉窑依旧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巨人沉稳的心跳，将周围的黑暗驱散。那光芒映在覆盖着霜雪的屋顶上，反射出暖融融的光晕。
更远处，是格物堂所在的区域，几间较大的草棚里也透出灯火，隐约似乎还能看到早起的学生或工匠的身影在窗后晃动。
而最让秦战心头震动的，是那片新建的、规划整齐的民居区。无数个简陋的窗口，都透出豆大的、昏黄却温暖的油灯光芒！成千上万点这样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的、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光之海洋！
这不再是那个他初来时只有残垣断壁、死气沉沉的荒芜之地。这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正在蓬勃生长的……新城！
空气中，除了之前的烟火气，似乎还隐约传来了几声鸡鸣犬吠，以及某种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工坊里已经开始工作的水力锤吗？
马车驶上了一处高坡，整个栎阳的景象更加完整地展现在秦战眼前。
灯火如星，铺满大地。工坊区的暗红与民居区的昏黄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奇异图景。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文明之火，在这寒冷的冬日黎明，显得如此温暖，如此……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想象出，黑伯可能正对着某个新改进的炉子吹胡子瞪眼，百里秀或许已经在灯下开始规划郡守府未来的文书架构，二牛那子肯定在带着人晨练，吼声能把屋顶的霜雪震落，狗子那孩子，没准正就着油灯，啃着干粮预习今格物堂要讲的内容……
这里的人，这里的灯火，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与他血脉相连，息息相关。
昨夜的血腥，咸阳的冰冷，权力的倾轧，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片温暖而执拗的灯火驱散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前校他的身后，有了一片坚实的土地，和成千上万愿意追随他、相信他的子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力量感，猛地冲上他的心头，让他鼻腔有些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内，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那片星火璀璨的景象，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荆云。”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坚定。
“在。”
“回去后，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秦战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语气已然不同，不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即将大展拳脚的决断，“黑伯，百里秀，二牛，猴子……一个都不能少。我们有大事要议，有大的事要干！”
“是。”
车轮滚滚，速度似乎更快了些，向着那片灯火，向着那个被他视为根基和希望的栎阳，疾驰而去。
秦战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疲惫与阴霾尽去，只剩下如同炉火般灼热的光芒。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冰冷的官印，这一次，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枷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马车终于驶入了栎阳的地界，汇入了那片温暖而喧嚣的灯火之郑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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