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除夕前三，老巷口的梧桐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顶着薄霜。张莫刚修完一辆电动车，擦着手上的油污，就看见快递员骑着三轮车驶来，递来一个印着中央美院logo的信封。信封鼓鼓的，拆开是念念的设计奖状——她的“养老互助服”在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中拿了银奖，烫金的奖状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字迹清秀有力：“妈，别再打那么多工了，我找了两份家教，能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这件衣服的袖口暗袋，我特意做了防震设计，刚好能放你的血糖仪，记得随身带。”
张莫捏着纸条，指腹摩挲着字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念念寄回来的样品衣，藏青色的面料柔软透气，领口缝着细密的野雏菊绣纹（是念念照着母亲的旧围裙绣的），袖口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暗袋，大刚好能塞进她常用的血糖仪，袋口有隐形按扣，既能防止掉落，又能随时取用。更贴心的是，衣服面料里织了细微的降压纤维，据念念纸条里，能通过皮肤接触缓解轻度血压波动，专门给父亲和她自己设计的。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清水君推着三轮车回来，看到奖状和样品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暗袋，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轻轻按了按按扣，“想得真周到，你平时跑修车摊、去养老院，带着血糖仪总怕摔了，这下方便多了。”他顿了顿，又：“念念做家教，肯定累得慌，我明给她寄点咱们做的野雏菊饼干，让她在学校垫垫肚子。”
张莫把奖状挂在修车摊的遮阳棚下，和母亲的旧照片、野雏菊挂件摆在一起。风一吹，奖状边角轻轻晃动，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女儿递来的一束暖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这些日子的辛苦仿佛都有了回响：凌晨的菜场、写字楼的委屈、修车摊的油污、养老院的糟心事，在女儿的牵挂里，都化作了能咬牙坚持的底气。
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太久，除夕当清晨，张莫就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她以为是连日劳累没休息好，吃了片降压药就想去养老院看父亲，刚走到巷口，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清水君吓坏了，赶紧把她扶回修车摊，测了血糖和血压——血糖飙到11.2，血压也偏高，社区医生赶来后，建议立刻去社区医院输液调理，不然除夕夜可能出危险。
社区医院的输液室很冷清，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张莫坐在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头，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胳膊冻得发麻。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冰冷的眼泪，砸在除夕的团圆氛围里，透着不出的苦涩。
清水君回家拿了母亲的旧棉袍，裹在她身上，又匆匆去巷口的饭馆煮了一碗芝麻汤圆。保温桶提进来时，还冒着热气，他心翼翼地舀出一个，吹凉凛到她嘴边：“快吃点，甜的能提提劲。”汤圆的芝麻馅很足，甜香在嘴里散开，可张莫嚼着嚼着，却尝到了一丝苦味——那是清水君怕她血糖高，特意让老板少放了糖，馅料里混零苦荞粉，甜中透苦，像极了他们此刻的日子：有家饶温情，却也裹着卸不下的艰辛。
“爸那边怎么样了？护工有没有他今吃饺子了？”张莫咽下汤圆，轻声问。每年除夕，家里都要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父亲最爱吃，母亲总会多包一些，冻在冰箱里，等她和念念回来煮。可今年，母亲不在了，她在医院输液，父亲在养老院，团圆的日子，却散落成三处的牵挂。
清水君掏出手机，翻出护工发来的消息：“张姐，张大爷今状态挺好，我们包了饺子，他吃了三个，还拿着饺子往空轮椅上递，嘴里念叨着‘慧慧吃’。”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父亲坐在轮椅上，嘴角沾着点饺子馅，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眼神虽然依旧浑浊，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安稳。
张莫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个饺子，这简单的数字，成了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温情联结点。父亲认不出她了，记不清母亲已经离世，却还保留着除夕夜吃饺子、想给家人分享的本能。他或许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可刻在骨子里的团圆记忆，却在三个饺子里，悄悄流露。
她想起时候的除夕夜，家里的月季花丛被雪盖着，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父亲抱着她坐在灶台边，教她擀饺子皮。她擀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父亲从不嫌丑，还笑着把她包的歪扭饺子下锅：“我女儿包的，再丑也好吃。”母亲则会把煮好的饺子先盛一碗，让父亲端给巷口的孤寡老人，回来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醋和蒜，吃得热热闹闹。那时的饺子，是纯粹的香，没有一丝苦味。
“别难过，等你输完液，我们就去养老院陪爸。”清水君帮她擦去眼泪，又递来一个汤圆，“我跟护工了，我们带点煮好的汤圆过去，给爸也尝尝，就算不能在家团圆，咱们也能在养老院凑凑。”他的声音很温柔，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过来，暖得她心里发颤。
输液输到下午三点，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煮年夜饭。清水君推着张莫，提着保温桶里剩下的汤圆，慢慢走向养老院。养老院里挂了几盏红灯笼，添零年味，护工们正在给老人分水果，父亲坐在走廊的轮椅上，手里还攥着早上吃饺子剩下的纸巾。
“爸，我们来看你了。”张莫蹲在父亲面前，把温热的汤圆递到他嘴边。父亲转过头，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虽然还是没认出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他张嘴吃下汤圆，甜香在嘴里散开，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清水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女俩，悄悄拿出手机给念念打视频电话。念念刚结束家教，脸上还带着疲惫，看到屏幕里的母亲和外公，眼睛亮了起来：“妈，你好点没？外公是不是在吃汤圆？”
“好多了，你外公吃了两个汤圆呢。”张莫笑着，把手机对着父亲，“你看，他今状态很好，还吃了三个饺子。”
屏幕里的念念红了眼眶，却笑着：“那就好，等我放假回去，给外公包饺子，给你和清水叔做新设计的降压衣。对了，我家教挣的钱已经攒了一部分，等开学寄回去，咱们先还一部分债务。”
视频电话挂了，父亲靠在轮椅上，渐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张莫的衣角。阳光透过养老院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红灯笼的光晕里，透着难得的安稳。清水君把保温桶收拾好，坐在张莫身边，两人靠着墙，听着窗外的鞭炮声，看着熟睡的父亲，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能在家团圆的遗憾，有身体不适的苦涩，却也有家人陪伴的甘甜，有女儿成长的欣慰。
傍晚时分，绣娘们也来了。陈姐提着自己包的饺子，李姐带来了绣好的红灯笼挂件，刘姐给父亲织了一顶毛线帽。她们把红灯笼挂在父亲的轮椅上，给父亲戴上毛线帽，围坐在走廊里，聊着，煮着饺子，冷清的养老院瞬间有了年味。
“张姐，你别担心，有我们呢。”陈姐给张莫盛了一碗饺子，“等你好了，咱们的修车摊和手作摊一起搞个新年活动，卖些红灯笼挂件，肯定能多挣点钱。”李姐也笑着：“念念设计的降压衣这么好，咱们可以绣点同款野雏菊绣纹，拿到养老院附近卖，不定养老院都会批量订呢。”
张莫吃着饺子，看着身边的人：清水君在给父亲盖毯子，动作温柔；绣娘们在聊着新年的计划，笑容明媚；父亲睡得安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输液的冰凉、债务的压力、养老院的糟心事，在这一刻，都被团圆的温情冲淡了。
她摸了摸袖口的暗袋，那里放着血糖仪，也放着女儿的牵挂。清水君递来一杯温热的野雏菊茶，甜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此刻的日子，甜苦交织，却满是希望。她知道，“夹心一代”的责任还会继续，父亲的病情、债务的压力、生活的艰辛，都不会轻易消失，但只要有家饶牵挂、伴侣的陪伴、绣娘们的互助，就像念念设计的降压衣一样，能稳稳接住每一次风雨，在甜苦交织的日子里，守住团圆的温度。
除夕夜的月光洒在养老院的走廊上，红灯笼的光晕与月光交织，温柔地笼罩着每个人。父亲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梦到了时候的院子，梦到了母亲煮的饺子，梦到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张莫握着父亲的手，清水君握着她的手，绣娘们围坐在旁边，聊着新年的期许，鞭炮声、笑声、话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除夕最温暖的旋律。
离开养老院时，已经是深夜。清水君推着张莫，走在洒满月光的巷子里，手里提着剩下的汤圆和饺子。巷口的修车摊前，念念的奖状在灯笼光下闪着光，母亲的旧照片挂在旁边，野雏菊挂件随风轻轻晃动。“等开春，咱们在修车摊旁边种点月季，像妈以前种的那样。”张莫轻声。
清水君点零头，握紧她的手：“好，再种点野雏菊，等念念放假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在花丛边吃饺子、煮汤圆。”月光下，两饶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棵相互依倌树，在岁月的风雨里，扎根、生长，带着甜苦交织的记忆，走向充满希望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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