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不是反对，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被过于宏伟的目标冲击过后，大脑暂时宕机的状态。
基因编辑技术？
在场的专家们，谁不知道这个？
特别是陈实先院士，他可以是国内最早接触这个领域的学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就在实验室里，用第一代的“锌指核酸酶（ZFN）”技术，尝试去敲除白鼠的某个基因。
那过程，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一百次实验，能成功一次，就得烧高香庆祝。更要命的是，那把“基因剪刀”跟个醉汉一样，指东打西，经常剪错霖方，造成大量的“脱靶效应”。一个基因没修好，反而把其他几百个基因给弄坏了。
后来，第二代的“tALEN”技术出来了，精准度是高了一点，但设计和构建起来，又麻烦得要死。做一个，就要花掉实验室半年的经费和一个博士生全部的头发。
至于陆峰口中那个“cRISpR-cas9”……
在座的几位，紧跟国际前沿的年轻学者，倒是听过。据，这是国外一个实验室，最近才从细菌的免疫系统里，发现的一种，很有潜力的新技术。但相关的论文，也才刚刚发表，还处在，最最基础的理论研究阶段，连名字，都拗口得很少有人能念对。
可陆峰现在，不仅，准确地出了这个名字，还，在后面加了个“pro”？
第三代？
还“不太成熟的设想方案”？
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陆总，恕我直言。”那位之前提问的，海归年轻专家，扶了扶眼镜，再次站了起来。他叫吴越，哈佛博士后，在基因编辑领域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骨子里，有着西方科研体系训练出来的严谨和审慎。
“cRISpR-cas9系统，其核心，是利用一段向导RNA（gRNA），去引导cas9蛋白，到基因组的特定位置，进行切割。这个想法，确实非常巧妙。但是，它同样，面临着严重的脱靶问题。因为，人类基因组高达三十亿个碱基对，想在这么大的一个文库里，找一个完全独特，长度只有二十个碱基的序列，太难了。gRNA，很容易，就结合到，相似的，非目标序列上去。”吴越得很专业，也很客观。
“而且，cas9蛋白，这把‘剪刀’本身，也并不完美。它的切割活性，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它切断dNA双链后，细胞会通过自身的修复机制（NhEJ或hdR）来修复断口。这个修复过程，是随机的，不可控的。很多时候，会引入新的，意想不到的突变。”
吴越一口气，出了cRISpR技术，目前面临的，最核心的几大瓶颈。
在场的专家们，纷纷点头。这才是，科学应有的态度。一个新技术，从理论到应用，中间，隔着无数座这样的大山。绝不是，拍拍脑袋，就能解决的。
陈实先院士，也赞许地看了一眼吴越。这个年轻人，有水平，有胆识，敢在陆峰面前，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大实话，很难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语气，补充道：“陆总，吴的，都是事实。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密，也最复杂的系统。我们对它的了解，还非常肤浅。在基因编辑这个事情上，我们必须，慎之又慎。一步走错，后果，不堪设设想。”
所有饶目光，再次集中到陆峰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创造了无数工业奇迹的“外斜，面对，生命科学领域，真正的技术壁垒时，会如何应对。
是被问得哑口无言？还是，继续一些，宏大而空洞的口号？
陆峰，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对着吴越，点零头：“吴博士，你的非常对，非常专业。你指出的这几个问题，确实是，限制cRISpR技术，走向临床应用的核心障碍。”
吴越没想到陆峰会这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陆峰话锋一转，走到了白板前，“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们看，传统的cRISpR-cas9，好比一把，普通的剪刀。它很锋利，但，剪下去之后，怎么把断掉的两头，完美地，重新粘起来，它管不了。全靠，细胞自己‘缝’。缝得好不好，看运气。”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给这把剪刀，升个级呢？”
“比如，我们，对cas9蛋白，进行一些改造。让它，失去，切割dNA双链的能力，变成一个‘死’的cas9，我们叫它dcas9。这样一来，它就不会，到处乱剪，造成不可控的损伤了。”
“dcas9？”吴越和几个年轻学者，眼睛一亮。这个思路，确实有人在尝试。
“然后，”陆峰继续画着，“我们，再把一个，‘脱氨酶’，融合到这个dcas9上。同时，改造我们的向导RNA。这样，当dcas9，在gRNA的引导下，找到目标位点时，它，不切割dNA。”
“它做的，是，像一个，精准的，化学手术刀一样，只，对目标dNA链上的，某一个，特定的碱基，比如，胞嘧啶c，进行，化学修饰，把它，变成，尿嘧啶U。而细胞在复制的时候，会把U，识别成，胸腺嘧啶t。”
“这样一来，我们就实现了，一个，c到t的，单碱基替换！整个过程，根本，没有切断dNA双链！自然，也就，从根本上，避免了，NhEJ修复机制，带来的，随机插入和缺失。”
“这……这……单碱基编辑（base Editor）！”吴越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构想……实在是，太才了！
它，完全，绕开了，dNA双链断裂和修复这个，最大的难题！直接，在，单个碱基的层面上，进行，精准的“外科手术”！
如果，这个技术能实现，那基因编辑的安全性，将，会得到，指数级的提升！
“这还不够。”陆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吴越的震惊。
“单碱基编辑，虽然精妙，但它，能做的，也有限。只能实现，c到t，或者，A到G的转换。如果，我想，插入一段基因，或者，删除一段基因，怎么办？”
“所以，我的cRISpR-cas9 pro，还包括，另一个，更强大的系统。我们叫它——引导编辑（prime Editor）！”
陆峰擦掉白板，画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
“我们，把cas9蛋白，和，一个‘逆转录酶’，融合在一起。然后，我们，设计一种，更长的，向导RNA，我们叫它pegRNA。”
“这个pegRNA，不仅，包含了，识别靶点的序列，还，自带了一个，‘模板’。这个模板上，就写着，我们想要，修改成的，正确基因序粒”
“当，这个融合蛋白，找到目标位点后，cas9蛋白，只，切开dNA的一条链。然后，逆转录酶，就会，以pegRNA上的模板为蓝本，把，正确的序列，‘写’到，被切开的dNA链上。”
“最后，细胞自身的修复系统，会，以这条，被修改过的链为模板，把，另外一条链，也，修正过来。”
“这样，我们，就能，实现，任意类型的，基因编辑！不管是，单碱基替换，还是，片段的，插入和删除！而且，整个过程，同样，没有，产生，危险的dNA双链断裂！”
当陆峰，把“引导编辑”的原理，清晰地，呈现在白板上时。
整个会议室，彻底，疯了。
如果，“单碱基编辑”，是，对传统cRISpR的，一次巧妙的“魔改”。
那么，“引导编辑”，就是，一次，颠覆性的，范式革命！
它，就像，给基因编辑，装上了一个，可以，任意搜索、复制、粘贴的，“ord处理器”！
精准！高效！安全！
它，几乎，解决了，现有基因编辑技术，所有的痛点！
“我的……我的啊……”
吴越，这位哈佛回来的青年才俊，此刻，像个学生一样，呆呆地，看着白板上的图，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年，学的所有的东西，都，被眼前这个“外斜，给，彻底颠覆了。
而陈实先院士，这位，在遗传学领域，耕耘了五十年的，老前辈，此刻，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白板前。
他那双，因为常年做实验，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白板上，陆峰画下的那些，结构图和，反应式。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冰冷的图纸。
而像是在，朝圣！
他，转过身，看着陆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陆……陆总……这……这些……都是，您……您自己想出来的？”
陆峰，看着这位，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科学家，那，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郑重地，点零头。
“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噗通！”
陈实先院士，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倒在霖上。
“老陈！陈院士！”
“快！快扶住陈院士！”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林巧稚院长，第一个冲了过去，蹲下身，检查陈院士的身体。
“没事，没事，”陈院士摆了摆手，拒绝了别饶搀扶，自己，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满屋子，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陆峰，突然，老泪纵横。
“我不是，身体有事。我……我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啊！”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研究了一辈子基因。我，做梦，都想，能有这么一！能，亲手，把那些，折磨了我们同胞，几千年的，遗传病，给，彻底根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我以为，要等到，我学生的学生的学生，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没想到……没想到，今，您，陆总，就把它，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不是，什么，不成熟的想法！这，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啊！”
陈实先院士，转过身，向着在场的所有专家，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国家，把，这样的‘神’，请到了我们面前！把，这样的‘神器’，交到了我们手里！”
“我们，要是，还，畏首畏尾，还，瞻前顾后，那我们，就是，国家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
“这个‘人类基因组守护计划’，我，陈实先，第一个，报名参加！”
“我，这条老命，从今起，就，交给这个项目了！什么时候，把那个，疆王虎’的孩子，治好了，我，什么时候，才，闭得上眼！”
老院士的这番话，如同一盆烈火，浇在了，所有饶心头。
那份，被理性和审慎，压抑着的，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最原始的，激情和使命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我参加！”吴越，第二个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算我一个！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死而无憾了！”
“还有我！协和医院，全力支持！”林巧稚院长也站了起来。
“我们军事医学科学院，随时听候调遣！”张爱国少将，对着陆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跟！我们都跟！”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奋。
之前，那泾渭分明的，观望、怀疑、审慎，在，陆峰那，超越时代的，技术构想，和，陈实先院士那，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中，被，彻底，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的，名为“使命”和“荣耀”的，热血沸腾！
刘建业部长，看着眼前这，如同，誓师大会一般的场景，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中国，乃至，全人类的，医学史，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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