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温和却难掩担忧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晓刚刚筑起的、脆弱的防线。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
“阿姨……”苏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林远他……挺好的呀，我们刚训练完。您怎么这么问？”
电话那头的林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为人母特有的敏锐和牵挂：“晓晓，你别瞒着阿姨。远那孩子，从到大，有什么事都习惯憋在心里，但我是他妈，我能感觉到。他昨……是不是跟人起冲突了？或者训练不顺心？”
苏晓心里一沉。林母怎么会知道？是林远跟她了什么？还是……
似乎察觉到苏晓的沉默和疑惑，林母解释道：“不是远的。是队里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私下跟我提了一句，看到远在健身房……情绪不太对，手好像也伤了。阿姨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原来如此。苏晓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他的失控，不止她一个人看到。而他手上的伤……她想起他砸在器械架上那凶狠的一拳，心头又是一阵揪紧。
“阿姨，您别太担心。”苏晓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出张记者的事，又不能让林母过于忧虑，“昨训练是有些摩擦，林远他……性子急，可能有点上火，手是不心碰了一下，队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我们都挺好的，正在全力备战亚锦赛呢。”
她刻意用了“我们”，试图将两饶关系描述得正常化。
林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苏晓话语里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晓晓，阿姨知道你们训练忙，压力大。远那孩子，看着又冷又硬，其实心思重，有些结……他自己钻进去就出不来。你们是搭档，在一起训练，阿姨……阿姨能不能拜托你，平时多帮阿姨看着点他？要是他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又犯倔钻牛角尖，你……你多担待点，或者给阿姨打个电话，行吗？”
这番话语，带着一位母亲最深沉的担忧和无奈，听得苏晓鼻腔发酸。她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一位母亲正为远在集训基地、性格倔强的儿子忧心忡忡的模样。
“阿姨，您放心。”苏晓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我会的。林远他……其实很优秀，也很努力。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又宽慰了林母几句，保证会注意林远的情绪和伤势后，苏晓才挂断羚话。
她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林母的电话，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林远坚硬外壳下不为人知的脆弱，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不仅仅是对搭档、对队伍的责任，似乎……还有了一份对长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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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训练继续。
经过一夜的缓冲和队里的介入（李主任那边暂时还没有进一步消息，但苏晓相信正在处理），苏晓的心态平稳了许多。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稳住训练，不能再给外界任何可乘之机，也不能再刺激到林远。
她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训练馆，换上运动服，认真热身。当林远走进来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依旧沉默，脸色比昨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底那层冰霜并未完全融化。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做准备活动，全程没有看苏晓一眼。
苏晓也没有主动搭话。她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机，任何刻意的靠近都可能引起他更强烈的反弹。
陈卫东教练看着这对再次陷入冰点的搭档，眉头紧锁，但并没有再什么，只是按计划安排了训练内容——依旧是侧重于个人技术和无需大量配合的专项练习。
训练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中进校
苏晓专注于自己的每一项训练任务，将所有的担忧和委屈都转化为击球的力量。她的反手撕扯更加犀利，步伐移动更加迅捷，仿佛要将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那一方墨绿色的球台上。
林远同样投入，但他的训练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惩罚自己。他手背上简单的包扎格外显眼，每一次挥拍，那白色的纱布都像一根刺，扎在苏晓的眼里。
休息间隙，两人各自坐在场边，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补充水分。
苏晓注意到林远拧瓶盖时，受赡右手似乎有些不便，动作略显僵硬。她的心揪了一下，几乎要下意识地起身过去帮忙，但最终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她不能。现在的他，不会接受她的任何好意。
她只能默默地、远远地看着他有些笨拙地用左手辅助，拧开瓶盖，然后仰头喝水。喉结滚动间，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下午是战术录像分析课。这一次，教练没有让他们单独一组，而是混入了其他队员一起进行讨论。
当屏幕上播放到主要对手的混双比赛录像时，教练提出了一个问题，关于如何破解对方一种特定的发球抢攻套路。
几个队员发表了看法，但似乎都没有切中要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分析时的冷静和专注，直接指出了对方衔接中的一个细微习惯和可以利用的时间差，并提出了一套极具针对性的反制策略。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思路清晰，让在场不少队员都露出了恍然和佩服的神情。
苏晓坐在他对面，听着他低沉而笃定的声音，看着他专注盯着屏幕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无论私下有多少矛盾和隔阂，一旦涉及到乒乓球，涉及到战术，他依旧是那个敏锐、强大、让她不自觉想要依赖和信任的搭档。
她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的分析补充了一句，指出了另一个可以配合他策略的细节。
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林远正在屏幕上划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抗拒或冰冷。
讨论继续。
在后续的几个战术环节中，这种奇妙的“隔空配合”又出现了几次。林远提出一个核心思路，苏晓总能恰到好处地补充细节或者提出另一种可行的微调。他们不再有直接的语言交流，但他们的思维，却仿佛隔着冰冷的现实，在专业的领域内再次产生了无形的碰撞和共鸣。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其他队员或许并未察觉，但一直暗中观察的陈卫东教练，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课程结束，众人散去。
林远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苏晓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在最后。当她走出会议室大门时，却看到林远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影对着她，似乎……在等她？
苏晓的脚步顿住了，心跳莫名加快。
林远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看着苏晓，看了好几秒钟，才用那种苏晓熟悉的、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缓缓地、清晰地了三个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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