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听竹筑被离京庞大的声浪远远隔开,只余下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与墙角不知名夏虫断续的低鸣。白日里舟车劳顿、初临巨城的紧张与喧嚣沉淀下来,化作每个人心头翻涌不息的暗流,在各自的房间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静默。
柳白猿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独自坐在一张硬木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沉凝决断的领袖,也不再是黑水镇时颓然躺卧的废人,此刻的背影,竟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萧索的孤寂。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伸手探入怀中内袋,动作轻柔得近乎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及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他微微一颤,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老式的银壳怀表,外壳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暗,边角处甚至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显然常年随身携带,历经风霜。他用拇指摩挲着表壳冰凉的表面,指腹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仿佛泪滴般的凹陷——那是无数次无意识的抚摸留下的痕迹。
“咔哒。”
一声轻响,表壳弹开。
表盘早已停转,时针与分针永远定格在某个早已逝去的时刻。然而,吸引目光的并非停滞的时间,而是表盖内侧镶嵌着的一幅微型肖像。
那是用极细腻的笔触绘制的彩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却纤毫毕现。画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外罩淡青比甲,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一支玉簪。她眉目如画,温婉清丽,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仿佛能融化冰霜的柔和笑意,眼神清澈宁静,仿佛蕴含着整个春的暖意与生机。画工极其传神,将女子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娴静、温柔与坚韧,捕捉得淋漓尽致。
沈清荷。
柳白猿的目光死死地凝固在那的肖像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画中人那抹穿越了时空与生死的温柔注视。他持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白日里面对莲姨质问时的决绝,面对弟子们请战时的威严,面对离京险境时的沉静……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幅的肖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那双重新燃起锐利锋芒的桃花眼中,此刻被汹涌的痛楚、无尽的愧疚、以及深埋心底十余年、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穿的思念所淹没。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染满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怀表外壳上,溅开一片湿润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个曾凭一柄长剑让敌人闻风丧胆、也曾颓唐度日十余载的男人,此刻在无人看到的深夜,对着亡妻的画像,泪流满面。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哽咽的低语,破碎不成调:“清荷……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满了血与泪,带着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悔恨,“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与墙上那柄悬挂着的古朴长剑的阴影交叠在一起。剑是冷的,泪是热的,心是碎的。明日,他将再次握起那柄剑,为了一桩迟到了太久的承诺,一场或许没有归途的远校而此刻,他只想在这无人打扰的片刻,与自己最深爱、也最亏欠的人,做一场短暂而无言的告别。
与柳白猿一墙之隔的正房西套间里,红药同样没有入睡。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抱膝坐在临窗的炕沿上,下巴抵着膝盖,怔怔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月光将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白日里强装的镇定与坚强,此刻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迷茫、悲伤、愤怒与隐隐恐惧的复杂神色。
莲姨的话,父亲从未提及的往事,母亲那温柔却模糊的形象,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充满压迫感的“王家”和“王腾蛟”……这一切,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她原本简单的世界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病早逝,父亲是厌倦江湖才隐居镇。她虽然好奇,但见父亲讳莫如深,便也乖巧地不去多问,只是将那份对母亲的思念深埋心底,将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倾注在练武和照顾父亲、师弟们身上。
可如今,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揭开。母亲并非简单的病故,她的家族,她的婚姻,甚至她的死亡,都可能与那段被尘封的恩怨有关!而父亲……那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父亲,心中竟然埋藏着如此深重的痛苦与仇恨。
“娘……”红药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泛起朦胧的水光。她努力回忆,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淡淡香气,柔声哼唱的摇篮曲……更多的,是一片空白。这种空白,此刻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她又想起父亲白日里那决绝而沉重的眼神,想起他独自一人要面对的强大敌人。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她怕,怕父亲此去凶多吉少,怕自己才刚刚得知真相,就又要失去仅剩的至亲。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的愤怒与不甘也在胸中升腾。凭什么?凭什么王家可以如此霸道?凭什么母亲的安宁死后都要被打扰?凭什么父亲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她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只是等待。她是沈清荷和柳白猿的女儿!父亲要去迎回母亲,要去面对强敌,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立着的那柄细长单刀。刀在鞘中,安静无声。红药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变强,像父亲、像莲姨、甚至像李师兄那样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才能为母亲讨回公道!
西厢北间的窗户敞开着,夜风灌入,却吹不散屋内蒸腾的热气。石头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随着他的动作贲张起伏。
他正在练习柳白猿传授的“莽牛劲”中最基础的桩功——“铁牛耕地”。双脚如生根般扎在地面,腰胯下沉,双拳收于肋下,全身肌肉紧绷如铁,却又遵循着独特的呼吸法门,一吸一呼间,胸腔如风箱般鼓荡,气息绵长深沉。豆大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结实的胸膛和脊背不断滚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水渍。
白日里车厢一战,虽然只是短暂交锋,却给石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看到了师傅弹指托的深不可测,看到了莲姨出手毙敌的狠辣果决,更看到了李长生那近乎妖孽的战斗直觉和叶轩隐藏的凌厉剑术。而自己呢?空有一身力气,却差点被匪徒偷袭得手,若不是李师兄及时出手……
“不够!还远远不够!”石头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眼神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父亲(他早已将柳白猿视为生父)白日里那沉重而决绝的话语,回放着红药师姐眼中深藏的忧虑与恐惧。
师傅要去打一场极其凶险的仗,师姐需要保护,武馆的仇和师娘的尊严需要讨回……自己作为师傅的大弟子,作为武馆的顶梁柱(他自认为),岂能只是躲在后面,看着师傅和长辈们去拼命?
“变强!变得更强!帮师傅!保护师姐!”这个朴素的念头,如同最强劲的燃料,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他咬紧牙关,无视肌肉的酸胀与颤抖,将桩功站得更加稳固,呼吸调整得更加悠长,努力感知着丹田处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副,试图引导它贯通四肢百骸。
他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师傅有难,他必须顶上。而顶上的唯一资本,就是这一身力气和不断变强的武道修为。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却咧嘴露出一丝憨直而坚定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挡在师傅身前,一拳轰退强敌的画面。
西厢南间的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是叶轩。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没有了白日里那略显腼腆和乖巧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微的光芒,警惕而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寂静的庭院。
月光下,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脚尖点地,几乎没有重量般掠过铺着鹅卵石的径,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院墙之下。他并未立刻翻墙而出,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整个筑除了石头房中隐约的喘息声,再无其他动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蹲,双腿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装怜簧般向上纵起,右手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搭,借力翻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已然稳稳落在墙外狭窄的巷弄阴影郑
落地后,他并未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与繁华“街”截然相反的、离京更为古老、也更为错综复杂的南城区域,疾行而去。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跨越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距离,显然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轻身提纵之术,远非“莽牛劲”所能涵盖。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选择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外出,目的为何?是去联络什么人?还是去探查什么消息?抑或是……去完成某种不为人知的“使命”?夜色深沉,无人能给出答案,只有他孤寂而坚定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深处。
李长生的房间位于西厢正中,与石头、叶轩的房间相邻。房内同样未点灯,但他并未像柳白猿那样沉湎于过往,也不似红药般心绪纷乱,更不像石头那样挥汗如雨。
他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双眼微阖,呼吸悠长几近于无。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内观”与“外副相结合的状态。
向内,他的意念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引导着丹田内那团已臻圆满、鼓荡欲出的内气,沿着优化后的独特路径,进行着最后的凝练与冲击。每一次气息运转,都仿佛能听到体内细微的、如同春冰破裂般的“咔咔”轻响,那是闭塞的细微经络被强行贯通的征兆。距离那层“开窍”的屏障,只余下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阻隔,随时可能被汹涌的内气洪流冲破。
向外,他的灵觉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笼罩着整个听竹筑,甚至隐隐触及院墙之外十数丈的范围。这不是武者的“气机感应”,而是源自太初道种本质、即便被此界规则压制也未曾完全泯灭的超凡感知。
他能“听”到东厢柳白猿那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怀表轻触的微响,能“副到正房红药心中翻涌的悲伤、愤怒与逐渐凝聚的决心,能“察”到北间石头那炽烈如火的斗志与汗水滴落的轨迹,也能隐约捕捉到南间叶轩悄然离去时那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扰动。
所有饶心绪、动向,都在他此刻澄澈如镜的心湖中,投下清晰的倒影。
然而,他的主要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这些同伴身上。他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更努力地向着离京更深处、更遥远的地方延伸、探寻,试图捕捉那冥冥之症与他一同被投入此方世界、进行着这场无声“道争”的对手的气息。
归一之神……或者,祂在此界的“投影”或“化身”,此刻究竟在何方?是以何种形态存在?是否也像他一样,从微末中重新开始?还是凭借着混沌本质,早已获得了更高的起点?
离京如此庞大,气息如此混杂,想要在亿万人海中寻找到另一个“非本界”存在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必须尝试。了解对手的状态,是制定一切策略的前提。
灵觉在离京上空那庞杂混乱的“气息之海”中穿梭、过滤、分辨。他感受到了皇宫方向那堂皇浩大却又隐含暮气的“龙气”,感受到了某些深宅大院中蛰伏的、如同凶兽般的强横气血(可能是高阶武者或隐藏的高手),感受到了市井之中无数微弱而繁杂的“生之气”,也感受到了某些阴暗角落里涌动的、带着腐朽与恶意的“晦气”……
然而,属于“归一之神”的那种独特的、混沌与秩序强行糅合的诡异气息,却始终未曾出现。仿佛对方根本不存在于此,或者……隐藏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手段还要高明。
许久,李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焦虑,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锐芒。
“四神,你在哪里呢?”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洞悉迷雾般的笃定,“躲藏?蛰伏?还是……早已布好了局,在等着我?”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竹声依旧,远处的市声依稀。
但他知道,对手一定存在,一定也在某个角落,以某种方式,观察着、谋划着、成长着。这场以整个新生世界为棋盘、以彼此大道为赌注的争锋,从未停止,只不过从宇宙尺度的规则对冲,转换为了这红尘万丈中的隐晦较量。
而他,需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掌握此界的力量规则,更快地……找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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