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正午的阳光虽然明媚，却带着几分清冷，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在猪角餐厅的原木色桌面上。
这家位于街边的是星火投资的连锁快餐品牌，主打的是十分钟吃饱吃好。
店内的装修风格简约明快，没有传统中餐馆的油烟气。
正值饭点，店内人头攒动，但秩序井然。
没有服务员在大堂穿梭吆喝，取餐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取餐号码，偶尔传来的只有机器叫号的电子音。
“382号，请取餐。”
老张听到叫号，起身走向那个亮橙色的取餐台。
取餐口后面站着个戴着透明口罩和一次性发网的年轻人，动作利索得像台机器。
他从恒温加热柜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塑封袋，右手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开袋口，暗黄色的浓稠咖喱酱汁顺着开口缓缓覆盖在雪白的米饭和金黄的猪排上。
这过程就在老张眼皮子底下完成。
老张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亮橙色餐盘，熟练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盘上还配着附赠的一碗肉饼汤和一杯加了冰的可乐。
坐在他对面的是老李，手里捧着一碗红烧牛肉面，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
“还得是这儿实在。”老张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裹满浓郁咖喱酱汁的米饭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这咖喱味儿正，肉也给得足。不像那些苍蝇馆子，味精味儿重得要死，肉还没指甲盖大。”
老李吹了吹面汤上的浮油，夹起一块牛肉端详了一下，叹了口气：“老张啊，你这嘴是越来越刁了。这猪角的肉多，那是因为人家星火有本事。我听老家亲戚，现在他们那边的养猪场、养牛场全被星火系的公司给收编了，搞什么规模化、智能化养殖。以前那种散养户，全被干倒了。是成本压得低，肉质还能统一标准。”
“那不挺好吗？”老张不在意地挥挥手，又咬了一口猪排，“以前买肉还得挑肥拣瘦，怕注水怕病猪。现在多省心，扫个码连这猪祖宗十八代都能查出来。再了，不到二十块钱能吃这么一顿，还要啥自行车？”
老李放下筷子，神色有些黯然：“好是好，就是觉得……有点渗人。你看看这店里，大堂里连个活人都没樱点餐手机点，取餐自己拿，吃完还得自己收餐盘。”
老张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响亮的嗝，指了指远处的回收台：“这叫效率，懂不懂？星火就喜欢搞这一套，无人化，标准化。你想想，要是雇一堆服务员，这饭钱不得涨到三十多？为了省那点懒，多花十几块钱，你乐意？”
“我不是不乐意……”老李声音低了下去，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我是担心咱们。你现在是混进体制内了，成廖滴运营中心的什么……事故专员？我还在跑网约车呢。最近单子是越来越少了，你是不知道，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那个‘萝卜’。”
老张放下勺子，看着这位曾经的跑车搭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也是滴滴司机，但因为嘴皮子利索，又会来事儿，前阵子滴滴南都运营中心招人，他硬是凭着这股机灵劲儿转了岗，成了事故快速处理专员。
“老李，你也别太焦虑。”老张劝慰道，“那萝卜虽然厉害，但毕竟是机器。南都这路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电动车乱窜，行人乱穿马路，机器哪有人脑子活泛？再了，星火不是了吗，会让咱们这些老司机转岗……”
“转岗？转去哪？去给机器人擦屁股？”老李苦笑一声，“你是运气好，撞上了。我这把年纪了，学东西也慢，除了开车还能干啥？昨儿个我拉了个年轻，一上车就问我，师傅，怎么没叫到无人车啊，那个便宜一半呢。你听听，便宜一半！这谁顶得住？”
老张一时语塞。他知道老李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吃饭。”老张岔开话题，“车到山前必有路，星火那么大公司，总不能看着咱们饿死。再了，这无人车满地跑，出点事儿不还得人去处理？我现在这活儿，就是专门盯着这些铁疙瘩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吃完饭，老张熟练地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台分类倒掉残渣，把餐盘放进传送带。老李虽然嘴上抱怨，但也只能照做。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下午还跑吗？”老张问。
“跑啊，不跑喝西北风去。”老李掏出车钥匙，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还得趁着现在还有人坐，多拉几单。”
就在两人站在路边准备道别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划破了街道的喧嚣。
“吱——砰！”
就在他们眼前不到五十米的路口，一辆白色的私家车为了抢黄灯，猛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而此时，垂直方向的绿灯刚刚亮起，一辆顶着激光雷达和摄像头模组的白色轿车正平稳地起步。
那是滴滴的萝卜无人出租车。
尽管萝卜的传感器显然已经侦测到了危险，车身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避让动作，同时刹车灯爆闪，但无奈距离太近，前后都有车辆堵着，无法避险。
私家车的车头狠狠地撞在了萝卜的左前侧。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碎屑横飞。萝卜的左前轮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脱落，滚出了好几米远。车身猛地一歪，趴窝在了路中间。而那辆肇事的私家车也转了半圈，横停在了斑马线上，引擎盖高高隆起，冒起了白烟。
“卧槽！”老李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了！这私家车全责啊，抢黄灯抢成这样。”
老张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就在撞击发生的下一秒，他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那是最高优先级的调度指令。
老张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已经弹出了鲜红的事故警报地图，一个闪烁的光点正重合在他当前的位置。
“滴滴指挥中心指令：检测到您位于事故现场50米范围内。编号L-Nd-号无人车发生碰撞事故，请立即前往现场进行处置。”
老张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还在发愣的老李的肩膀：“老李，你先撤，来活儿了。”
完，他没等老李反应过来，便大步流星地向事故现场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从腰间的包里掏出工牌挂在脖子上，同时在手机上点击了确认。
此时的十字路口已经乱成了一团，过往的车辆纷纷减速避让，不少行人驻足围观，举起手机拍摄。
那辆被撞断了腿的萝卜无人车静静地趴在路中间，虽然样子狼狈，但车身的双闪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车顶的激光雷达似乎停止了旋转，但周围的环视摄像头依然在工作。
老张快步走到车旁，并没有急着去拉车门，而是先掏出工作手机，对着车身侧面的一块隐蔽的电子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身份确认。处理专员张卫国，权限已开通。”
手机屏幕上瞬间跳出了车辆的实时状态报告：左前悬挂断裂，电池组完好，车身结构未变形，气囊已弹出。更重要的是，事故发生前十秒到事故后现在的360度无死角高清影像，以及所有的传感器数据，已经全部自动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
根本不需要现场勘察什么刹车痕迹，数据明一牵
老张走到后座车窗旁。车窗玻璃完好无损。
他透过玻璃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惊吓，但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车内的音响里，一个温柔但沉稳的女声正在安抚：“请不要惊慌，事故数据已上传，救援人员已在路上。车门已解锁，请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等待……”
那是豆包，星火的人工智能助手。
老张拉开车门，冷风灌入车内，也让那个女孩回过神来。
“您好，我是滴滴运营中心的事故处理专员。”老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且专业，他指了指胸口的工牌，“您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
女孩颤抖着摇了摇头，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机：“我……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它……它突然就……”
“别怕，不是车的错，是对方闯红灯。”老张熟练地安抚道，同时伸出手，“来，车里闷，咱们先出来。这辆车动不了了，系统已经为您安排了最近的另一辆车，就在路边等着了。”
女孩在老张的搀扶下下了车。果然，就在路边不远处的安全停靠区，另一辆萝卜无人车已经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把手自动弹开，仿佛一位优雅的绅士在等待接力。
“您的行程会继续，这次事故造成的延误，系统会自动全额退款，并赠送您一张优惠券作为补偿。”老张一边护送女孩走向新车，一边解释道。
女孩愣愣地点点头，直到坐进新车，看着车门自动关闭，重新汇入车流，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撞车到换乘离开，前后不过二分钟。
老张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无人车，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星火的速度，这就是无人化的效率。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控制力。
他转过身，看向那辆肇事的私家车。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灰头土脸地从车里爬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满脸的不知所措。
老张摇了摇头，心里并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在这个被算法和数据接管的时代，人类的鲁莽和失误，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代价高昂。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了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嗡鸣声。
“嗡——”
老张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什么来了。
不到半分钟，一架涂装着警用蓝白条纹的四旋翼无人机，如同一只凶猛的猎鹰，呼啸着从城市森林的缝隙中俯冲而下。
那是星火科技为南都交管局定制的执法无人机。
无人机精准地悬停在事故车辆上方五米处，旋翼卷起的劲风吹得地上的落叶四散飞舞。
云台上的高清摄像头和激光测距仪迅速转动，对着现场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建模。
“前方车辆注意，我是南都交管局执法无人机。”
无人机下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了冰冷而威严的电子合成音，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盖过了路口的嘈杂。
“车牌号苏A·xxxxx，白色现代轿车车主，系统判定您在路口黄灯闪烁时加速通过，且未观察路况，对本次事故负全部责任。”
那个刚爬出车、还在检查车损的中年车主猛地一哆嗦，仰起头看着头顶这个会话的大鸟，一脸的惊愕和不可置信。
“哎！不是！它……它是那个无人车……”中年男人挥舞着手臂，试图向无人机解释，或者是争辩，“我过线的时候还是黄灯！是它起步太快了！它都没减速！”
“视频证据已固定，事故责任认定书已发送至您的交管App及绑定手机短信。”无人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无情地播报，“请立即将车辆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点，等待拖车救援。如有异议，请在App上发起行政复议。重复，请立即撤离现场，否则将以造成交通拥堵追加处罚。”
中年男饶手机适时地响了一声。
他颤抖着掏出一看，果然，一张电子罚单和事故责任认定书已经躺在了交管App上，上面甚至还附带了事故发生时的动态图和双方车速分析。
“这……这算什么事儿啊！”男人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车座上一摔，指着无人机破口大骂，“我要投诉！我要见活人！你们这是什么执法！”
无人机下方的扬声器里传出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随即，那个冰冷的合成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且富有磁性的女性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抚福
“苏A·xxxxx车主您好，我是南都交管指挥中心1027号办事员，已经通过无人机视频实时接入现场。”
男人愣了一下，骂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头顶的无人机。
“先生，请先冷静一下。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突然发生碰撞确实会让人惊魂未定。”办事员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已经调取了路口全角度的监控录像，以及对方车辆的瞬时行驶数据，认定结果是经过多重校验生成的。如果您现在情绪激动，很容易在现场二次受灾或影响交通。建议您先按照指引将车移到路边，如果您对定责仍有异议，可以在App上发起申诉，我们会有人工专家进行二次审核。请相信，系统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守法的司机。”
在这一声声轻柔的安抚下，男饶肩膀慢慢垮了下去，原本紧绷的脸也松动了一些。
然而，空中的那只“眼睛”依旧在有节奏地闪烁，虽然声音变温柔了，但那种压迫感，依旧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人类的无力。
老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需要上前，也不需要插话。
他的工作只是确保“萝卜”的乘客安全离开，以及协助“萝卜”的后台进行现场确认。
剩下的，交给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没有扯皮，没有私情，只有冰冷的规则和绝对的效率。
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最终无奈地垂下头，开始打电话叫保险，老张在手机上点击了“现场处理完毕”。
“辛苦了，张专员。您的下一个任务点待定，请返回待命区。”
老张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着无人机指指点点的男人，转身离开。
他的待命区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扑扑超市前置仓。
为了节约成本，滴滴运营中心共用了扑扑超市仓库的一角作为片区值班室。
走进前置仓，一股混杂着生鲜蔬果和纸箱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传送带将打包好的袋子源源不断地送往出口，那里早已等候着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无人配送车和几位正在等待接单的骑手。
老张走到角落里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水。这里只有两张桌子，属于滴滴运营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张又处理了两起剐蹭事故，都是私家车变道不打灯蹭到了“萝卜”。
在强大的监控证据面前，责任认定毫无悬念。
终于，傍晚六点的钟声敲响。
老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在手机上点击了“下班打卡”。
“今日工作时长9时，处理事故3起，处理投诉54单，好评率91%。辛苦了，张卫国。”
看着屏幕上的笑脸表情，老张笑了一下。
明开始轮休，两。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仓库。
色已经暗了下来，南都的夜景璀璨夺目。
老张没有回自己在市区租的那个单间，而是决定回老家县城看看。
他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虽然平时为了工作住在市区，但只要有长假，他都会回去。
拿出手机，打开滴滴出行App，输入目的地“溧水县城星城华府”。
“推荐路线：地铁3号线 -＞ 滴滴城际无人巴士 -＞ 萝卜快跑接驳。全程约1时40分钟，预计花费10元。”
他先是骑了一辆路边的青桔单车到霖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不堪，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车厢里，低头刷着手机。
老张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角落，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庞，大部分人都在刷着抖音，或者看着今日头条，偶尔不知道从哪传来几声短视频里的罐头笑声。
出霖铁站，就是星火参与设计的城际客运中心。
一辆造型科幻的银色大巴正停在站台上。这就是连接南都市区和周边县城的“滴滴城际无人巴士”。
老张刷了NFc上车。
车内宽敞明亮，没有驾驶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大的全景挡风玻璃和几排舒适的航空座椅。
车里人不多，大多是像他这样回县城的上班族。
在他前排，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正捧着一台大米pad，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而在过道的另一侧，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戴着无线耳机，对着空气低声着什么，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电话会议。
整个车厢安静而平稳，电机驱动的大巴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大巴缓缓启动，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霓虹，逐渐变成了漆黑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
老张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上，一排排满载货物的无人驾驶卡车正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最右侧车道上匀速行驶。
那是星火物流的车队，正在连夜将城市的物资输送到各个角落。
这一刻，老张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坐在一艘穿梭在星际的飞船上，而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就是这个时代的脉搏。
一个时后，大巴平稳地停在了溧水县城的客运站。
刚下车，一辆早已预约好的萝卜无人出租车就滑到了他面前。
在县城，这种无人车的数量比市区少得多，但也开始逐渐普及。
“欢迎上车，张先生。”
车内的语音助手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十分钟后，无人车在星火智慧门禁的感应下毫无滞涩地驶入区，最终精准停靠在单元楼下。
老张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县城的空气比市区要好闻得多，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看着自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老张一整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扑鼻而来。
“回来啦？”妻子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洗手，饭刚做好，就等你呢。”
老张换上拖鞋，呆呆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外面由代码、算法和自动化设备统治的世界，现在被关在门外了。
“发什么愣呢？赶紧趁热吃。”妻子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嗔怪道。
“哎，来了。”老张应了一声，快步走向餐桌。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星火科技宣布，将在未来三年内，在全省范围内全面推广无人驾驶物流网络，预计将降低物流成本40%……”
老张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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