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没入霖平线尽头的瘴气里，将安和城的轮廓晕染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城墙上的厮杀声暂时停歇，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晚风掠过残破箭楼时的呜咽。
活土城墙的裂缝里，还在渗出带着土腥气的浆液，那是城墙的“血液”，也是土系修士们以灵脉滋养的证明。
石坚遣散了所有土系弟子，独自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石杖，站在城墙根下，像一尊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像。
弟子们没有走远，都聚在百步之外的阴影里，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泪痕，却没人敢上前打破这份沉寂。
他们知道，长老做出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
土系修士的骨子里，刻着对大地的敬畏与执念，从踏入山门的那起，师父便会告诉他们——土生万物，土纳万物，生于土，归于土，是土系修士最终的归宿。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归宿，会来得如此仓促，如此壮烈。
石坚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拂过城墙砖面上的一道深痕，那是深渊蠕虫前几日撞击时留下的，边缘还残留着墨绿色的腐蚀痕迹，连坚硬的活土都被蚀出了细密的孔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的城墙，脉搏正在一点点变缓，就像一位垂暮的老者。
这堵城墙，是他亲手带人筑起的。
十年前，安和城初建，他带着门下弟子，在城外守了整整三个月，以自身灵脉为引，从大地深处汲取活土，一砖一瓦地堆砌，一草一木地滋养。
那时的城墙，还带着蓬勃的生机，阳光洒在上面，会泛起温润的土黄色光晕，城中百姓路过时，都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这城墙是有温度的。
而今，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
石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用最普通的青田石打磨而成，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道简单的土纹符文，那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
那年他刚满十六，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师父将这枚玉佩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
“石坚，土系修士，不求锋芒毕露，但求守一方安稳。这符文，是大地的印记，你带着它，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师父最终的结局，是为了护住被山洪冲垮的村落，以身化堤，与滔滔洪水对峙了三日三夜，最后化作了一道土坡，至今那道土坡上，还长着郁郁葱葱的野草。
那时的他，跪在土坡前哭了三三夜，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如此决绝。
直到今日，他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城墙下，才终于懂了。
有些责任，一旦扛上了肩，便再也放不下；有些守护，本就需要用生命来践校
石坚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玉佩上传来的微弱暖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背着石杖，走遍了山川大河。
他曾见过东海之滨的潮起潮落，曾踏过西域戈壁的万里黄沙，也曾在江南水乡的田埂上，看农夫们插秧播种。
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呼吸，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爱得滚烫。
晚风渐凉，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饶眼。
石坚缓缓盘膝而坐，将石杖放在身侧，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
那是土系传承千年的共生印，只有将自身灵脉与活土彻底绑定的修士，才能结出的印诀。
随着印诀缓缓成型，他周身的土黄色灵力，开始一点点升腾起来，像一缕缕轻柔的烟雾，萦绕在他的周身。
灵力所过之处，脚下的泥土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百步之外，弟子们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有年轻的弟子想要冲过来，却被年长的师兄死死拉住。
“别去！”年长的师兄声音嘶哑，“长老在凝聚灵脉，现在打扰他，会前功尽弃！”
弟子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最敬重的长老，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看着他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石坚闭着眼，感受着灵脉与活土城墙的链接，正在一点点加深。
他能感觉到，城墙的每一条裂缝，都在他的感知里延伸；城墙的每一次微弱的震颤，都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仿佛变成了城墙的一部分，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脚下的土地，在向他发出呼唤，那是母亲对孩子的呼唤，温柔而厚重。
“大地为母，苍生为子，”石坚口中，缓缓念出晦涩的咒语，声音苍老却坚定，“以我之躯，铸我之城；以我之魂，护我之民。”
咒语声落在风里，消散在暮色沉沉的曙光城上空。
他周身的灵力，终于不再盘旋，而是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涌入脚下的活土城墙。
城墙的裂缝里，开始透出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些原本已经濒临崩碎的砖石，竟在光晕的滋养下，缓缓蠕动着，像是在自我修复。
城墙上，林带着众将士站在阴影里，没有人话。
每个饶手里，都握着兵器，每个饶眼眶，都红得吓人。
他们看着城墙下那道渐渐透明的身影，看着那道身影与城墙融为一体，看着城墙之上的光晕，越来越亮，亮得如同破晓前的第一缕晨光。
夜色渐深，瘴气又开始翻涌，远处的旷野里，传来深渊蠕虫低沉的嘶吼，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
石坚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城墙根下，只有那枚青田石玉佩，静静地躺在泥土里，上面的土纹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
百步之外的弟子们，齐齐跪倒在地，朝着城墙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却带着一股悲壮的力量。
他们知道，明日清晨，当第一缕曙光洒下时，他们的长老，会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这片他挚爱的土地。
而他们，也会带着长老的意志，继续战斗下去，直到将深渊的魔物，彻底驱逐出这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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