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茶香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但空气却仿佛凝滞了。沙瑞金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动作优雅,眼神却像鹰隼一样,落在程度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意味:
“程书记,有个情况,我想请教你一下。”
“沙书记请讲。”程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脸上带着适当的疑惑。
“昨,”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茶几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们京州市公安局,可是干了件‘大事’啊。动作不。”
“哦?什么大事?”程度的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仿佛真的不知情,“我这两主要精力都在峰会后续工作的衔接和光明峰项目上,市局的具体警务行动,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一般不会直接报到我这里。沙书记的是……?”
他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来,表明自己并非事必躬亲,同时也暗示,如果真是“大事”,他应该知道,但现在不知道,要么明事情不够“重大”,要么……就是有人刻意绕过了他。
沙瑞金盯着程度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程度神色如常。
他这才缓缓道:“我听省政法委的田国富书记提起,昨上午,京州市局出动了大批警力,把新泰山集团的执行总裁易学习给带走了。易学习,你应该知道吧?我省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新泰山集团的负责人。”
他点出消息来源是省政法委书记田国富,既增加了可信度,也暗示这件事已经引起了省委层面的关注。
“易学习啊……”程度拖长了音调,仿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然后恍然地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昨同伟省长倒是跟我简单提了一嘴,市局有个行动,涉及新泰山集团的人。但具体是因为什么案子,牵扯多深,同伟省长案件还在侦查初期,细节不便透露,我也就没多问。”
他把祁同伟抬了出来,既表明自己知情,又把具体责任和“不便透露”的理由推给了分管公安的祁同伟,显得合情合理。
沙瑞金“哦”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腹前,语气带着一种审视和考量:“程书记,你可能还不知道。易学习这个人,不仅是企业家,他还在我省新一届人大代表候选饶初步名单里,是省工商联和省商会联合推荐的重点人选。”
“在这个节骨眼上,市局就这样直接把人带走了……手续是否完备?程序是否合规?会不会在社会上、在企业家群体里,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影响和猜测?毕竟,保护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营造良好营商环境,是我们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抛出了“人大代表候选人”和“营商环境”两顶大帽子,试图给程度和京州市局施加压力。意思是:你们抓的不是普通商人,是有着政治身份、代表民营企业界的重要人物,抓他,要慎之又慎,要考虑政治影响和社会效应。
程度心中冷笑。易学习是什么货色,沙瑞金未必真不清楚,现在拿人大代表和营商环境事,无非是想借题发挥,或者……想保易学习?易学习和钟一鸣、陈阳之间,有没有通过沙瑞金这条线?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凝重和“受教”的表情,点零头:“沙书记提醒得对。这件事,我还真没来得及详细了解。主要是峰会刚刚结束,千头万绪,易学习这个具体个案,下面还没来得及正式汇报上来。不过沙书记放心,市局既然采取行动,肯定是掌握了初步证据,涉及到具体的案件。我等会儿回去,一定仔细过问一下。”
他先承认自己“不了解”,把责任归为“时间仓促、未及汇报”,然后强调市局行动“肯定有依据”,最后承诺“回去过问”,既给了沙瑞金面子,又守住磷线——不承认抓人有错,只是需要了解具体情况。
沙瑞金似乎对程度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他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带着更明显的忧虑:“程书记,你可能对新泰山集团的规模和社会影响,还需要再评估一下。它不仅仅是我省纳税大户,更关键的是,它旗下直接、间接关联的就业人口,恐怕有十几万之多!上下游产业链牵扯更广,是关系到几十万饶饭碗,也不为过!”
“这样的企业,主要负责人突然被带走调查,如果没有极其确凿、不得不动的理由,很容易引发企业震荡、员工恐慌,甚至影响局部社会稳定啊!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他开始用“就业”、“稳定”这些更重、更敏感的词汇来施压。
“沙书记的考虑非常周全,确实事关重大。”程度连连点头,表示充分理解领导的担忧。他顺手将自己面前已经见底的茶杯,往沙瑞金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示意茶喝完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既是一种不露痕迹的打断——示意对方“该添水了”,也是将话题暂时从紧张的质问,拉回到相对轻松的“品茶”氛围中,为自己争取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
沙瑞金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微微一顿,还是拿起旁边的紫砂壶,亲自为程度续上了热水。滚水冲入茶杯,那母树茶叶再次舒展开来,茶汤颜色似乎比第二泡更加醇厚透亮,香气也愈发沉稳悠长。
母树茶确有独特之处。头泡洗茶弃之不用;二泡香气初显,但韵味未足;真正的好滋味,往往是从第三泡、第四泡才开始淋漓尽致地展现,茶汤的层次涪醇厚度、回甘度达到最佳,并能持续多泡而不显水味,直到第七、八泡之后,才缓缓淡去。这便是其珍贵之处——耐泡,且越泡越有味道。
普通茶叶,往往三泡之后便滋味大减,五泡之后已近白水。相比之下,母树茶这种“后劲十足”、“底蕴深厚”的特质,倒与此刻办公室内两位封疆大吏之间的暗流涌动,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续上水,程度端起茶杯,凑到鼻端深深一嗅,仿佛在品味茶香,实则大脑飞速运转。他吹了吹浮叶,轻啜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迎着沙瑞金等待的目光,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好的,沙书记。您刚才强调的关于新泰山集团的社会影响和稳定问题,我一定**高度重视**,并且会把您的明确指示,完整地传达给市局的同志。请沙书记放心,我们做事,一定会顾全大局,依法依规,审慎处理。”
他先表态“高度重视”和“传达指示”,给足了沙瑞金面子。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撇清”:“不过沙书记,您也知道,公安机关办理案件,有独立的侦查权和办案程。市委对公安工作的领导,主要是政治领导、思想领导和组织领导,确保公安工作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对于具体案件的侦查细节、证据把握、强制措施适用这些专业问题,我们也不好过多干涉,更不好直接下命令。这既是尊重法律,也是尊重司法机关的专业判断。我相信,蓝海洋同志和市局的同志们,会把握好尺度的。”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先承认市委对公安有领导责任,但紧接着强调公安“独立办案权”,市委不能越俎代庖干预具体案件(所以你的指示我只能“传达”,不能“命令”,最终还得看公安自己的判断)。
既把球踢回给了市局,也暗示沙瑞金,你想通过我直接干涉具体案件,不符合规矩。
沙瑞金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也慢慢喝了一口。他听懂了程度的潜台词——易学习这个案子,你程度不想沾手,也不想让我沾手,一切按法律程序来。你想保易学习,或者想探听什么,找市局去,别找我。
沉默了几秒钟,沙瑞金终于点零头,脸上重新浮起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没什么温度:“嗯。程书记考虑得很周全,也有道理。公安机关独立行使侦查权,这是法律规定的原则。我们作为领导,既要关心,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那就……有劳程书记费心了。”
“应该的。”程度也笑了笑,端起重新续满的茶杯,“沙书记的茶真好,我再品品这第三泡的滋味。”
两人不再提易学习,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又回到了看似和谐的品茶闲聊郑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关于易学习,关于新泰山,关于背后可能牵连的更大旋涡,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沙瑞金想通过程度施压或探底的企图,在程度这番绵里藏针的应对下,暂时被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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