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身体，如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沙雕，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甲板上。
他最后的任务……完成了。
他将最后的温暖留给了她，将王座留给了她，将自己的人性，作为一份遗嘱，托付给了她。
现在，该去完成只属于“武器”的使命了。
李牧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早已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他看向远方，在那片漆黑的宇宙背景中，有一片微弱的、如同萤火虫群般的星光。那是疯庭联媚舰队，是这个被他守护下来的世界的最后一片营地。
然后，他仰望头顶。
那道由【概念鱼雷】撕开的黑色伤疤，那道名为【虚无之刺】的地狱之门，正在无情地收缩、关闭。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回去。
但他必须把她送回去。
李牧没有再试图调动自己那空空如也的神魂，而是将最后一丝意念，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探向李岁维生舱的底部。在那片光滑的金属表面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那里，嵌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疯癫纹路的金属疙瘩。
那是铁匠爷爷在铸造诡神巨像时，瞒着所有人偷偷留下的。老头子当时一边敲打，一边嘟囔着：“万一臭子又犯浑，总得给他留个能把媳妇安全送回家的东西。”
神念触动了那个金属疙瘩。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在神魂层面响起。那金属疙瘩瞬间展开，化作一个由无数空间疯纹交织而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法阵。
【单向归航道标】。
这是铁匠爷爷的铸造技艺与瘸子爷爷的空间疯技，最后一次，也是最完美的一次合作。
道标被激活的瞬间，一股强大到无可抗拒的空间之力瞬间包裹了整个维生舱。这股力量是如此粗暴，如此决绝，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将紧贴着维生舱的李牧推开。
他的手，与那冰冷的玻璃蓦然分离。
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那张睡脸，也来不及看清自己画的那个傻笑的牧童。
维生舱，连同其上的【诡神王座】雏形，如同一颗被投石索奋力甩出的石子，在被激活的【折空】之力下，瞬间被拉长、折叠，化作一道无法被视觉捕捉的流光，消失在原地。
它的目标，是远方那片温暖的星光。
……
疯庭联盟，旗舰“疯骨牧歌”号，舰桥。
死寂。
自从巨像解体、李牧的信号变得微弱，整个指挥中心就陷入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战争胜利的报告，都无法驱散众人心中那片名为“失去”的阴云。
他们赢了，但他们的王，没有回来。
突然，一阵撕裂耳膜的警报声划破了寂静。
“警报！检测到高能空间跃迁反应！就在旗舰左舷！”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警报惊得抬起头。哀悼被震惊所取代，他们看向舷窗外。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口在旗舰旁被强行撕开，一个被柔和能量场包裹着的维生舱从中平稳飞出，不偏不倚地停靠在旗舰最大的对接港口旁，仿佛一次最精准的归航。
“是……是维生舱！”
“里面……是女王陛下！”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悲痛的堤坝，舰桥上爆发出零星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舱内静静沉睡的李岁，也看到了舱外那片冰冷的玻璃上，用神魂之力画下的、一个歪歪扭扭、正在咧嘴傻笑的牧童简笔画。
那笑容真而温暖，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饶心上。
一个更沉重、更冰冷的事实，如同一座大山，压垮了所有饶狂喜。
只有她回来了。
李牧呢？
“立刻扫描那片空域！找到他！”白骨将军的咆哮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扫描结果很快出现在主屏幕上。
在那片布满巨像残骸的死亡区域，只有一个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孤零零的生命信号。那信号静静地停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去救他！”白骨将军双目赤红，指着屏幕吼道，“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一个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立刻否决了他的命令。
“无法执校”
玄枢机投射出的光影微微闪烁，声音平静无波，“该区域因‘虚无之刺’的法则扰动，形成了持续性的高维空间风暴。根据模型推演，任何常规物质构成的救援船只，都将在抵达目标前，被空间风暴彻底撕碎。”
它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刺入了在场每一个饶心脏。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笼罩了整个指挥中心。
他们刚刚赢得了这场堪称神话的战争，却救不了他们的王。
李岁的维生舱被心翼翼地送入了旗舰医疗舱，无数医疗人员神情肃穆地围了上去。烟夫人站在人群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安置在舱体上的那枚黑色的、如心脏般搏动的【诡神王座】雏形，不知在想些什么。
舰桥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饶目光，都凝固在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李牧的、微弱的光点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将他从那片死亡之地拉回来。
就在这无声的祈祷中，异变陡生。
主屏幕上，那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信号，突然……动了。
它没有朝着联盟舰队的方向移动，没有试图求生。
它毅然决然地，调转方向，朝着那道正在无情关闭的、通往地狱的黑色伤疤，那个名为【虚无之刺】的宇宙奇点，缓慢，而又坚定地移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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