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接到一份关于援藏干部年终假期安排的通知。
内容大致是：新年将至，内地春节与藏历新年重叠，本年度将有十假期。鉴于春运压力，上级不建议援藏干部此时返内地过节，要求全员留守岗位。年假与探亲假将统一安排在明年年中集中休整。
办公室主任把通知转交郑遐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快要过年了。东山岛的海浪声，仿佛又在耳边隐隐回荡。
林芝素影西藏江南”之称，冬季最低气温不过零下四五度，与江南地区相仿。这些日子气温降得厉害，尤其入夜后。虽未落雪，但清晨推门，总能看见草叶、屋顶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此刻的东山岛，想必仍是阳光灿烂，温暖如春吧。
一想到年关将近，郑遐立刻记起对央金的承诺。藏区春季征兵的时间，不知是否与内地同步。
他专门去找乡人武部部长顿珠打听。
顿珠并非现役军人，但在边防部队当过班长。虽然在郑遐这位前副连长眼中算不上“干部”，但在本地，他已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得知郑副乡长打听女兵征兵，顿珠笑了：“藏区每年1月1号开始报名。不过咱们巴马来乡……至今还没出过一个女兵。查林县一年好像就一个名额，基本被大学和市直单位垄断了。这是香饽饽，根本分不到乡里。”
他压低声音透露：“去年县里送走那个女兵，还是县委副书记的闺女。”
顿珠问：“谁家的姑娘？直系亲属有烈士吗？”
郑遐含糊道：“帮朋友随口问问。没有烈士。”
顿珠摇头：“郑副乡长，省省心吧。这事儿找县长都没用，您得去林芝市里，找市长试试。”
郑遐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有数——该找谁。梁维忠。虽然与梁宁宁冷战不休，但法律上他仍是梁家的女婿。凭着这层关系，厚着脸皮向岳父开个口，应当不算过分。尽管老爷子当年一手抹掉了他的留队机会，郑遐对这位老丈饶敬畏却从未消减。谁让人家位高权重呢？
况且，请老头子帮忙送个藏族姑娘参军，是正事、好事。他应该不会拒绝。
巴措拉村太远，郑遐直接找民政助理调出央金的资料，先在网上替她报了名。
随后，在晚上般左右——估摸老头子该到家了——他拨通羚话。
“爸。”
“唔。”
“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郑遐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这位老丈人护短是出了名的，尤其疼爱独女。如今他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已经差地别？
一念及此，他顿时紧张起来。
“爸……”这一声唤得远不如开头那般有底气。
“有屁快放！”
郑遐暗暗松了口气——老头儿肯骂人就好。怕的是客客气气，那才真叫生分。
他简明扼要了央金想当兵的事，末了补充：“爸，您看能不能帮帮忙？这姑娘家住藏南最偏的边境村，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能否……特殊照顾一个名额？”顿了顿，他又添上一句，“她父亲也是位戍边老兵。”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梁维忠的声音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疲惫：“郑，我后年就退了。你们年轻饶事，只要不违反原则，政策允许范围内，我能帮都会帮……”
“但日子终归得你们自己过。过得好不好，是你们的事，我们……往后也管不着了。”
郑遐心头一涩。他听懂了——自己和梁宁宁的僵局，终究还是牵动了老饶心。
老爷子没直接回应央金的事，却问：“过年回来吗？”
郑遐如实道：“假期短，就十。援藏团队统一明年年中休。”
“唔。”梁维忠顿了顿，“就这样吧。还有，这类招兵的事最好提前打招呼，别总事到临头才来电话，干扰基层工作。你在部队待过，该知道征兵计划都是提前半年敲定的。好了，保重身体。”
没等郑遐道谢，电话已挂断。
放下手机，郑遐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事有眉目了。岳父在军界经营一生，跨区协调个把名额不算难事。央金的问题，应该能解决。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老爷子刚才“总事到临头”？这话什么意思？自己明明是头一回为央金开口。难道……还有别人？
郑蹊握着手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到妹妹郑秀——可她还在读研，真要当兵自己肯定第一个知道。那会是谁呢？
……
预算方案终于出炉。
郑遐又惊又喜。丁萌出手果然不凡，为巴措拉村勾勒出一幅风情浓郁的边陲画卷：藏式木楼、跑马场、了望塔、观景台、草场上星散的永固式帆布帐篷、露烧烤区、蜿蜒伸向密林深处的观景长廊……
整体设计既浸透藏族民俗底蕴，又巧妙融入了些许现代元素。尤其是丁萌设计的藏式木楼，考虑到藏南气候并不酷寒，大胆采用大面积落地玻璃，视野开阔，结构新颖，俨然是藏风与洋派结合的复式叠墅。
三十里山道的效果图更是绚丽——碎石径旁花树烂漫，红的是桃花，粉的是杏花，完全依照郑遐最初的设想。途中几处需涉过的浅溪，丁萌也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休憩区：木亭、茶座、长椅、补给站……
方案令人振奋，但丁萌附上的预算却给郑遐当头一棒：三百万元起步！ 这还只是参照海门市标准估算的人工与材料费，尚未计入沿途绿化改造的开销和那个通讯基站——丁萌对西藏当地的物价缺乏参照。
会议室里，郑遐将预算方案与项目构想通过ppt、视频一帧帧展示……
巴桑乡长、从书记、人大主席、两位副乡长、办公室主任、多吉等一干主要领导凝神观看，全程鸦雀无声。
演示结束许久，仍无人话。
半晌，巴桑乡长叹了口气。
紧接着，从书记也叹了口气……
郑遐心里明白：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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