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距离油城市区西南方向约一百公里,地图上标注为“老碱洼”的地方。
这里曾是古河道入海口的沉积区,经年累月的海水浸渍与蒸发,留下了一片广袤、荒凉、近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盐碱滩。深秋时节,举目四望,不见草原的丰茂,唯有白茫茫的盐碱如同大地溃烂后结出的痂壳,在灰白日头下反射着刺眼而冷漠的光。
稀疏、低矮、叶片肥厚带刺的碱蓬、盐爪爪等耐盐植物,像癞疮般零星散布,顽强却又了无生气。地面干裂出蛛网般的缝隙,踩上去硬邦邦,泛着碱花。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带着咸腥、苦涩和尘土的气息,毫无遮拦地掠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细白的碱末,打在脸上生疼。
空是那种常年被盐尘浸染的、灰蒙蒙的铅色,低垂地压迫着这片毫无生机的大地。除了偶尔惊起的几只瘦骨嶙峋的沙蜥或匆忙爬过的甲虫,这里几乎是生命的禁区,只有苍凉、贫瘠和一种被时间抛弃的静默。
然而,就在这片被视为“工业废地”、“无价值区域”的盐碱滩深处,一块经过大型机械初步平整、面积约有两个足球场大的硬地上,一种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生机,正在喷薄欲出。
这里,就是精工石油公司“老碱洼-1号”预探井的井场。
井场的选址颇具深意。
它没有选择邻近任何已知的油气富集区,也没有靠近现有管线或交通干线,就这么孤悬于荒滩中心,像一枚被坚定地、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地钉入未知地壳的楔子。
井场四周用铁丝网简单围起,中心位置,一台崭新的橘红色ZJ30型车载钻机如同钢铁巨人般巍然矗立,在灰白荒原的背景下,其鲜艳的色彩和庞大的体量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一种征服自然的宣言意味。
四十多米高的井架刺破低垂的铅灰色幕,粗壮的桅杆、紧绷的钢丝绳、复杂的滑轮组,构成一幅充满工业美感和力量感的几何图案。钻台下,泥浆泵组、发电机组、循环罐、固控设备等井然有序,粗大的银色、黑色管线如巨兽的脉管纵横交错。身穿红色工服、头戴各色安全帽的工人们,在巨大的钢铁结构下穿梭忙碌,身影显得渺却又充满力量。
井场边缘,整齐地停放着沙漠越野车、工程车、野营房车和移动式生活保障单元,组成了一个麻雀虽五脏俱全的临时前沿阵地。
与不远处死气沉沉的盐碱滩相比,这里的一切都喷发着现代工业文明的活力、热力与噪音——柴油发电机的低沉轰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对讲机里短促的指令,工人们洪亮的吆喝……交织成一首充满雄性荷尔蒙和开拓精神的交响乐,顽强地对抗着荒原的寂静与严苛。
井场入口处,用钢管和红绸布搭起了一座简易却充满喜庆意味的“彩门”,横幅迎风招展:“热烈庆祝精工石油公司‘老碱洼-1号’井开钻仪式隆重举行!”
另一条横幅则宣示着决心:“向盐碱滩要石油,向科技要效益,产业报国,能源先锋!”
猎猎红旗在带着咸味的风中奋力舞动,为这片灰白的世界注入了一抹跃动的亮色。
此时,井场上已聚集了百余人。除了精工石油点名从钻井总公司调来的“尖刀钻井队”全体队员、技术专家、后勤人员,还有油城盛所属区县两级政府分管工业、能源的领导,以及几家受邀的行业媒体和本地媒体记者。
人们大多面带笑容,互相寒暄,但仔细观察,不少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疑虑或好奇。对于地方政府来,这片不毛之地若能打出油,无疑是降馅饼,但对于精工石油这样一个新兴公司,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砸下重金打深井,更像是一场豪赌。
这是精工石油公司成立以来的“第一口重点预探井”,成败关乎荣誉和饭碗,压力与期待并存。
人群的焦点,自然落在主席台侧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一位是张鹤攀,精工石油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兼总经理。他今穿着与一线工人同款的红色工装,只是熨烫得异常平整,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的党徽和“精工石油”司徽。年近六旬,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中透着坚毅,此刻正与身旁的油城市副市长低声交谈,不时点头。
只有最亲近的助手才知道,为了争取到这个看似“鸡肋”的勘探区块,为了服威武油田批准在这个“不毛之地”开钻第一口重点井,张鹤攀承受了多大的内外压力。这口井,是背水一战。
站在张鹤攀身旁半步,高高的身形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气质更为沉静的,是林东航。
他同样身着红色工装,安全帽戴得端正,帽檐下的脸庞轮廓分明,目光沉静如深潭,正遥望着远处那片更加荒芜的盐碱滩深处,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是他,在众多地质资料和物探报告中,独独圈定了“老碱洼”这个被几乎所有资深地质师判了“死刑”的区域。
是他,在一次内部技术论证会上,指着复杂的地震剖面图上几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异常反射,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这里。地下三千一百米到三千三百米,沙四段上亚段,有一个被后期构造运动改造、盐膏层封盖的隐蔽岩性圈闭。生烃洼陷迁移,油源晚期充注,保存条件独特。打这里,我有把握。”
当时会场一片寂静,然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和质疑。是张鹤攀力排众议,拍板定案。
更让技术团队感到神秘乃至些许不安的,是林东航对钻井液体系的特别要求。
他亲自修改了钻井工程设计,强调在钻遇目的层段前后,必须使用一种由他提供核心配方、代号“Jh-7”的特种泥浆添加剂。
他对负责泥浆的工程师交代:“Jh-7不是普通的处理剂。它能有效抑制盐膏层蠕变,防止井壁失稳,更重要的是,它能与地层中的高压卤水和残余烃类发生可控的螯合反应,在近井壁微裂缝和孔喉中形成暂时性的、可逆的‘智能暂堵-导流网络’,最大限度保护储层原始渗透性,并为后续改造创造条件。加注时机、浓度、混配流程,必须严格按我的方案执行,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
这番听起来有些超越常规认知的论述,配合着样实验显示的惊人数据(抗盐膏侵、抑制粘土膨胀、岩心渗透率恢复值远超市面最优产品),让反对的声音了下去,但好奇与疑虑却更深了。
“林总,时间到了。”张鹤攀看了看腕表,低声道,声音在风声中依旧清晰。
林东航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张鹤攀,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定的笑意,点零头:“张总,开始吧。今,是精工石油在这片盐碱滩上,打下第一颗铆钉的日子。也是地下的黑金,即将重见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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