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食堂那边就飘来邻一缕蒸汽,顺着湿冷的晨雾爬进窗缝。
那股味道不对。
不是姥姥熬粥时那种温润的米香,里面夹着一丝极细的青烟,不像是柴火味,倒像是某种药剂烧灼后的辛辣。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个反应式太剧烈了?
我立刻滑下床,也顾不上穿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猫着腰冲进食堂后厨。
巨大的蒸笼正冒着热气,盖子被顶得噗噗直响。
那股辛辣的青烟就是从笼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滚烫的蒸汽,伸手抓住笼屉的竹编把手,猛地掀开了盖子。
热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蒸笼里没有馒头。
三十张被米汤浸透的饭票平铺在蒸布上,但它们不再是死物。
每一张饭票的边缘,都长出了一丛丛雪白的、细密的根须。
那些根须像是有了生命,盘根错节,缠绕着一枚被掰断的、黑色的塑料残片向上生长。
那是满昨夜趁我们不备,从坏掉的读卡器上撬下来,偷偷埋进蒸屉夹层的。
这些根须,是霜降草的种子在米汤和特定温度下催生出来的。
“根系的结构……和档案里‘霜13’号失踪儿童的牙模数据完全吻合。”顾昭亭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根刚剪下的根须,浸在了一瓶碘酒里。
根须在透明的液体里,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叉状的蓝色脉络,那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生物结构。
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县里的技术员到了。
顾昭亭迅速把瓶子收进口袋,将蒸笼里那些长了根的饭票团了团,混进刚发好的面团里。
几分钟后,当技术员夹着公文包走进食堂时,孩子们正排着队,从顾昭亭手里接过一个个刚出笼的馒头。
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检查着线路,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那些吃得正香的孩子。
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好几个孩子的嘴角,都泛着一圈淡淡的蓝色。
那不是食物的颜色,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的显色反应。
每咬一口馒头,牙齿与面团里霜降草根须的摩擦,都会释放出微量的、特殊的淀粉酶。
这种酶一旦接触到公示表上残留的消字灵成分,就会产生这种蓝色。
技术员的脸色变了,他慌忙打开手提箱,拿出检测仪,对着一个孩子的嘴角扫了一下。
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他以为是食品安全事故,埋头飞快地记录着数据,完全没注意到,满正不动声色地将孩子们掉在桌上的馒头渣,仔细扫进了墙角的鸡食盆里。
中午,院子里那群芦花鸡突然像疯了一样,集体发出了尖锐高亢的鸣叫,此起彼伏,毫无征兆。
顾昭亭眼神一凛,直接冲进鸡舍,抓起一只叫得最凶的芦花鸡。
那只鸡的尾羽根部,正不断渗出淡蓝色的汗珠,滴落在草垫上。
他没半句废话,军刀出鞘,利落地剖开了鸡的嗉囊。
我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凑过去看。
嗉囊里,那些霜降草的根须已经和饲料、馒头渣完全融合成了一团胶状物,成了一个活体存储器。
而那些鸡不受控制的鸣叫,长短不一,高低错落,组合在一起的频率,恰好对应着三十个孩子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我伸出颤抖的手,将那团黏腻腥臭的东西从鸡的身体里掏了出来,放进姥姥用来腌咸材陶罐里,然后抓起一把粗盐,狠狠撒了进去。
盐渍能永久固化这种生物数据,这是最土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
黄昏时分,暴雨又至。
技术员在一片混乱中记录下“群体性家禽应激综合征”的初步结论,仓皇撤离。
雨幕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我们三人冲向村后的乱葬岗,那里埋着镇上历年夭折孩子的衣冠冢。
顾昭亭一言不发,用工兵铲挖开刻着“霜13”的墓碑下的泥土,将那个沉甸甸的酱菜坛子埋了进去。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青石碑面,奇迹发生了。
碑上原本光秃秃的青苔缝隙里,竟慢慢渗出了一个个模糊的名字轮廓。
雨水仿佛成良线,将坛子里固化的生物信息,与埋藏在地底、早已盘根错节的霜降草根须网络连接了起来。
一张覆盖全镇的活体档案库,在瓢泼大雨中悄然形成。
满拉起自己的裤腿,她脚踝上那朵霜花印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仿佛有微光在流动,勾勒出她自己名字的淡淡光纹。
回老屋的路上,顾昭亭忽然抓住我的胳膊,猛地停下了脚步。
村口那条泥泞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
车牌换了,是教育局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副科长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他手里举着一枚崭新的、红得刺眼的公章,隔着雨幕,对我露出一丝冷笑。
“你们毁了纸质档案,很聪明。可系统底层的代码……”
他话没完,或许是想做一个嘲讽的手势,手腕猛地一抖。
西装袖口上那颗银色的纽扣,竟毫无征兆地崩飞了出去。
纽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地一声,掉进了桥边的泥水里。
下一秒,泥水里猛地钻出几根雪白的根须,像蛇一样,瞬间缠住了那枚纽扣,猛地往地缝深处一拽。
与此同时,远处鸡舍的方向,所有的芦花鸡仿佛收到了指令,再次爆发出刺耳的齐鸣。
那尖锐的声波仿佛有实质,重重撞在副科长手中的新公章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崭新的公章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红色的胶质外壳剥落,露出了金属内芯上真正刻着的字。
活体模型交易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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