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冷冷地凝视了杨云舒很久，才抬起头，对着七站的位置一挥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七扶着一个佝偻着身子，乱发将整张脸几乎全部遮挡着的老妇走了过来。
凌云上前一步，伸手扶着那老妇往杨云舒面前一带，撩开那头乱发，露出一张坑坑洼洼，形容如鬼魅的脸。
“杨云舒，你可还认得她？”
杨云舒抬眸，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凝视良久，冷声道：“本宫可不认得这样容貌丑陋的老妇。”
可谁也没预料的是，她的话一完，那老妇突然发疯般向前一扑，状如干尸的身体竟爆发出骇饶力量。
老妇伸出十只惨白发青，枯瘦如柴枝的手指抓向杨云舒的脸。发狂嚎叫：“你还有脸提我的容貌？我是丑陋的老妇！我的丑陋是拜谁所赐？”
“你还我姐命来！你还我的脸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姐啊！你看到了吗？二公子如今是皇上了，您的仇能报了！”
“姐，我对不起您，这几十年，我只能像老鼠一般躲在泥沟里，没有办法为您申冤，我对不起您！”
老妇十个手指掐在杨云舒脸上，杨云脸惊骇之下竟呆愣当场无力反抗。一个发了狂的市井妇人，力量可想而知，杨云舒也根本挣脱不得。
只是，凌云与七却只站在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冷冷的看着那老妇青黑的手指将杨云舒掐得满脸是血，嘶吼到精疲力竭，凌云才看了七一眼。
七上前，轻声在老妇耳边道：“青莲姑姑，请起来。”
凌云随即转身向萧赐一礼：“皇上，此妇人，乃梅妃随嫁侍婢——青莲。“
她的话，惊得本就有所怀疑的萧阳与萧赐猛的同时起身。兄弟两对视一眼，萧赐缓缓坐回龙椅，萧阳几步走到青莲面前。
他双手扶着老妇的肩，端详片刻，才从老妇满脸坑洞的脸上，依稀分辨出当年熟悉的眉眼。那个总是被自己气哭的，温柔秀气的青莲姑姑，如今形同鬼魁。
少顷，他含泪看向高台上的萧赐，重重地点下头。
安顺眼明心亮，一见萧阳的眼神，立刻向太监使个眼色悄声道：“快，快，搬个凳子来。”
萧赐眼里闪过震惊，道：“赐座。”
太监飞跑着送上马扎，扶着青莲坐下。还很有眼力的，将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才退开。
“青莲姑姑，您请坐下，等会陛下让您话，您再？”凌云半蹲在青莲面前，轻声。青莲点点头，目光缓缓转向萧阳。
凝视萧阳片刻，她又看向高处的萧赐，无比欣慰地往空一拜。
“姐，大公子生得跟王爷一样威猛英俊，二公子跟您当年一样的美。二公子如今做了皇上，姐，您看到了吗？”
青莲忽的想到什么，视线在萧赐周围不停的搜寻。萧阳走近几步，哑声道：“青莲姑姑，你是在找我弟弟？”
青莲惊喜地看向他，“您是，当时姐肚子里的，是个公子吗？他，活下来了？”
萧阳点点头，扶着她的手指向萧宇，“那里，九皇弟萧宇。”
青莲看着萧宇，眼泪冲出眼眶：“姐，看看，公子还活着，长得像您也像王爷。”她在沈秋菡面前，一直习惯称萧长风王爷。
萧宇从未见过青莲，但已经从她字字血泪的话里，知道了她的身份，拼凑出母亲模糊的轮廓。
他定定的看着场中那个恐惧如鬼的女人，一时间不知是何反应。
——她是从陪着娘亲长大的女子，这个本该是母亲之外，与他最亲近的女人； 这个本该从襁褓就抱着他，看着他长大的人； 她曾经抱过大哥，二哥，却被恶运不幸砸中，与他生生隔开一个错位的人生……
身体似乎在这一刻忽然被掏空，北风呼呼从胸口穿过。一种巨大的，混着委屈，也心痛的复杂感受冲上他的头顶，一声哽咽突然冲出了喉咙。
娘亲没抱过他，青莲姑姑没有抱过，他只有他自己，他跟这些温情完全无关……
这个认知如一场暴雪将萧宇埋葬，他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场所有人，无不泪目。
当年，沈秋菡出现在登基大典时，不少老臣也有幸得见她的绝世风华。所以，后来萧赐最终胜了萧昊，大家也并不奇怪。
萧宇一哭，萧赐便急了，“快扶青莲姑姑到宸安王身边。”
这是他一口一口羊奶带大的弟弟，他心里想的东西，萧赐怎么会猜不到呢？
是的，萧宇没吃过奶娘的奶。
当年杨云舒送来了数十个奶娘，全被他打了出去。他宁愿自己彻夜不眠，也要亲自给萧宇喂羊奶。
因为，当年萧赐就固执地认为，娘亲是被坏人害死的，所有人都是坏人，这些人也会害他的弟弟。
——现在看来，冥冥之中一定是母妃在保佑着宇。
萧赐的目光，从看着青莲哭泣的萧宇身上，再次转回到杨云舒的身上。他眼里的恨意愈加森冷。
“快快，快去请周院判来！梅妃娘娘要生了！”
“去，赶紧去请皇上！”
“梅妃姐姐怎么样了，让我进去看看！”
“陛下，不好了，梅妃娘娘难产……血……止不住！”
经过一夜的混乱，产房里总算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嗯……啊……”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产婆抱着襁褓冲了出来，一头一身都是汗。累了一夜的眼睛泛着红血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萧长风一步跨过产婆身边，看也没看一眼她手里抱着的婴儿，便冲进了产房。
“哎哎！皇上，女子生产，不干……净”最后一个几乎只有产婆自己能听见。
一宫的嫔妃，皇帝最喜欢的就是梅妃。这会儿连孩子都不看，自己喊破嗓子又有个屁用?
刚满十二岁的萧赐，在屋外陪了萧长风一夜，这会见父皇冲进房里，他也跟着。才跑了两步，就被产婆一把抓住，“哎，二公子，您可不能进去！”
一直陪着等在外面的杨云舒也道：“那种肮脏地方，孩子不能进去！”
孩子当然拗不过几十岁的产婆，只得停下脚步，他不敢瞪杨云舒，只能恨恨地看着产婆。
产婆哄道：“二公子，快来看看，这是你弟弟，多漂亮！”
萧赐白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你娘亲血崩，你弟弟……”产婆声音竟一时哽咽，“让你父皇跟她再几句话，你帮你母妃照顾一下弟弟可好？”
十二岁的萧赐听不懂血崩，只注意到“帮你母妃照管弟”几个字，他当即转回头，一把抢过产婆手里的襁褓。
而站在他身后的杨云舒，脸上竟是微不可察的一松。
看上两眼，萧赐竟然笑了起来：“弟弟快长大，以后大哥教你武功，二哥给你吃糖。”
那襁褓里的孩子，刚一抱到萧赐的手里，哭声便渐渐停了下来。安静下来的婴孩，双眼紧闭，粉粉的嘴不停的嘬着。
“嘿嘿，这孩，长得真好看！”萧赐看着他嘴咂巴的模样，心都化了。
“这么的孩子，哪里就能看出好看来？”产婆凑过头笑了，“这是饿了，要吃奶了，呵呵！”
完这句，产婆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了，愣了一秒，她竟又哽咽起来：“这孩子，怕这辈子，也吃不到他娘的奶水喽……”
话音落下，周遭便突然陷入一种可怕的安静。
萧赐抱着襁褓，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太明白‘血崩’，和‘吃不到奶水’意味着什么。但产婆的眼泪和这一刻突然的安静，却让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一种不出的恐惧涌上心头，萧赐下意识地抱紧手里的襁褓，目光警惕地看向杨云舒。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急急忙忙的跑来，对杨云舒一跪：“皇后娘娘，青莲她突发胶肠痧，痛得死去活来。打发的来问问，若没有闲着的太医，是否另外去请？”
杨云舒云淡风轻地刚要开口，就到屋传来一声嘶吼：”秋菡，你还没看到儿子呢！你不能死！“
萧赐抱着手里的襁褓，拔腿就往里冲。
杨云舒与屋外一众热立刻脸色大变。萧赐第一个往房里冲，杨云舒蹙眉微微一抬下巴，太监立刻闭了嘴迅速转身离开。
杨云舒看着那太监走远，心不在焉道：“快去接二公子来。”便也往产房里走。
“皇上…妾…不能……陪您……一辈子……”沈秋菡脸色就像一片白茶花瓣，白得几乎透明，一碰就碎。
她缓缓地看向萧赐，“皇儿，最像…往后…皇上…见着他…便当…是我罢…”
萧赐抱着襁褓呆愣着看着躺在血水里的母妃，不知所措。
“赐儿，你来……”沈秋菡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萧赐木偶一样向前两步，本能似的，把手里的襁褓放到沈秋菡颊边，嗫嚅道：“娘亲，弟弟……”
沈秋菡看向那个紧闭着眼的婴儿，眼泪无声冲出：“赐儿，你…要…保护好…弟弟…不能……让他…受…一点儿……伤害…”
萧赐眼里全是泪，除了一个劲儿点头，什么也不出来。
她用力的呼吸着，却似乎根本吸不到气。沈秋菡眼光四顾，眼里泛起失望，杨云舒道：“已经让人去叫了，阳很快就来。”
沈秋菡向她勾起充满感激的微笑，可就在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时，萧长风手里那只冰冷的手，便重重一坠，再无生机。
而沈秋菡涣散的眼神，最终定格在那扇萧阳没来得及推开的房门之上。她仿佛想看穿门板，再看一眼她来不及告别的长子……
最终，那目光中的期盼，凝固在太监的喊声里：“二公子到……”
一门之隔，萧阳僵立在一盆盆血水前，终究没有来得及跨过那一道门槛。母妃僵在脸上的微笑，成了他永生无法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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