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吼战将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踉跄着消失在远方的烟尘之中，胸膛处不断逸散的暗金能量与蔓延的紫金裂纹，如同它溃败的耻辱旗帜，深深刺痛了战场上每一个石吼族战士的独眼。
主将重伤，仓皇败逃！
这一事实，如同最猛烈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石吼族战士胸腔中燃烧的嗜血与贪婪。它们那简单而暴戾的意识，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恐惧”与“迷茫”的情绪所占据。
战无不胜、如同部落擎巨柱的“熔瞳战将”，竟然被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刚刚还“死”了一次的人类，一剑重创，狼狈逃窜？！
那贯穿手掌、刺入熔耗紫金剑光，那剑光中蕴含的令它们灵魂都感到刺痛颤栗的“秩序”与“诛邪”意志，此刻仿佛依旧残留在这片血腥的空气里，无声地嘲笑着它们的无知与狂妄。
“咕……噜？（战将大人……逃了？）”
“吼？（我们……还打吗？）”
低沉的、充满不确定与惶恐的咕噜声，在石吼族大军中此起彼伏。冲锋的势头早已停滞，原本整齐（以它们的标准）的阵型变得松散而混乱。许多战士茫然地停下脚步，望向首领逃遁的方向，又望向新神都城墙上那一道道虽然残破却依旧挺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人类身影，独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更让它们心神不宁的是，虽然那诡异的“鬼魂”（英灵虚影）已然全部消散，但那口突然喷发的、散发着令它们属性相克厌恶感的幽蓝灵泉，却依旧在汩汩涌流，清凉而精纯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断冲刷着战场上残留的血腥与狂暴灵气，也似乎在无声地滋养着那些人类守军残破的躯体与意志。
此消彼长之下，石吼族大军原本碾压般的士气与气势，已然荡然无存。
“就是现在！”王虎强忍着左肩骨骼碎裂的剧痛和体内的空虚，独眼扫过城下陷入混乱、进退维谷的石吼族大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却充满杀气的咆哮：“青阳儿郎！随我——杀出去！驱赶这些石头畜生！”
“杀——！！！”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把他们赶出去！”
早已压抑了满腔悲愤与怒火的青阳将士，在王虎的怒吼声中彻底爆发！尽管人人带伤，个个力竭，但方才帝尊斩将的惊一幕，如同最炽烈的火炬，重新点燃了他们血液中不屈的战意！此刻见敌人阵脚大乱，主将败逃，哪里还会放过这个机会？
城墙各处尚能行动的将士，在各级将领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残破的城门、缺口、甚至直接从墙头跃下，朝着城下混乱的石吼族军队，发起了**反冲锋**！
这不是为了歼灭，青阳军也没有这个实力。这是为了**驱逐**，为了**震慑**，为了用最后的力量，将这些入侵者彻底赶出新神都的范围，为摇摇欲坠的家园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吼？！（他们冲出来了！）”
石吼族的前锋部队首当其冲，面对这些明明伤痕累累、却仿佛焕发邻二春、眼中燃烧着疯狂战意的人类，它们竟下意识地产生了退缩的念头！再加上失去统一指挥，阵型散乱，一时间竟被青阳军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打得节节后退！
屠万雄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血修罗，手中残刀挥舞，专门斩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石吼族头目。沈惊涛虽然双臂暂时无法用力，却凭借身后玄黄城墙虚影与地脉的隐隐共鸣，如同移动的堡垒，为冲锋的将士提供掩护和支点。鬼手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专门猎杀那些惊慌失措、落单的石吼族战士和试图吹响撤退骨笛的萨满。
三位太上长老也强撑着伤体，不再维持全面的防御阵法，而是将力量集中于几处，施展大范围的迟滞或干扰性术法，进一步加剧石吼族大军的混乱。
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支石吼族队在人类疯狂的冲击下转身逃跑，就如同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石吼族大军中蔓延开来！越来越多战士失去了战斗意志，开始跟随溃湍同伴，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它们沉重的脚步践踏起漫尘土，丢盔弃甲（粗糙的石制武器和破碎的石甲），甚至互相推挤、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青阳军的追击并未深入。王虎等人很清楚己方的状态，已是强弩之末，追击的目的只是扩大战果，驱逐敌人，而非远离城墙、陷入可能被反咬一口的危险境地。
追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将石吼族溃兵赶出了新神都周边十里范围，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赤色荒漠的沟壑与岩柱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足迹、丢弃的破损武器、以及少数重伤无法行动、被遗弃在原地等死的石吼族战士。
“停止追击！收兵！回城！”王虎喘着粗气，断刀杵地，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埃，嘶声下令。
传令兵敲响了代表收兵的金锣（用一块破损的金属板代替）。筋疲力尽的青阳将士们停止了追击的脚步，相互搀扶着，开始缓缓退回残破的城墙之内。许多人一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战场上，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堆积如山的尸体（双方皆有），断裂的兵器，以及那口依旧在元灵台处静静喷涌、散发着幽蓝光芒与勃勃生机的“地乳灵泉”。
胜利了。
一场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惨胜**。
新神都守住了。石吼族大军败退了。甚至重创了对方一尊真仙级的战将。
但青阳一方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到令人窒息。
初步清点，直接战死在城墙上下、缺口内外的将士，超过**八百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更是超过一千五百人！几乎人人带伤，完好无损者寥寥无几。王虎、屠万雄、沈惊涛等核心将领人人重伤，修为均有不同程度的滑落。三位太上长老也因过度透支，气息萎靡，境界不稳。
而最大的损失，最沉重的代价——
元灵台旁，被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用珍贵兽皮铺就的简易床榻上，林浩静静地躺着。
姚若曦跪坐在旁，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几位医术最高明的供奉和玄真道长，正围着林浩，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额头冷汗涔涔。
林浩的气息，微弱得如同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若有若无。面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裂痕已然彻底黯淡，变成了一道道丑陋的、仿佛瓷器破碎后的灰色纹路。眉心灵台处一片空洞，再无半点《战魂录》印记的痕迹，甚至隐隐给人一种“缺失”了某种核心之物的感觉。
他身体内部的状况更加糟糕。经脉寸寸断裂，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冻结的枯藤；丹田气海彻底干涸、破碎，曾经如同星海般璀璨的圣源碎片，如今连一丝微光都寻不到；识海更是如同被风暴彻底席卷过的荒原，一片死寂破败，神魂之火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并且仍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朝着彻底的寂灭滑落。
方才那逆转乾坤的“轩辕一剑”，乃是他强行凝聚了残存的全部——残破的生机、燃烧的魂力、地乳灵泉的灌注、英灵残念的献祭、皇道龙气的滋养、乃至整个新神都微弱信念的共鸣——所斩出的**终极绝唱**。
这一剑，斩退了强敌，保住了文明火种最后栖身的巢穴。
却也彻底斩断了他自身延续的可能性。
油尽灯枯，本源耗尽，魂火将熄……任何形容濒死的词语用在他此刻的状态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就如同一个被打碎了所有支撑、彻底漏光了沙子的沙漏，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最终的“空无”。
“娘娘……”玄真道长收回搭在林浩腕间、微微颤抖的手指，脸色灰败，声音沙哑，“陛下他……脉象已绝，神魂涣散，生机……已然彻底断绝了。非是寻常伤病，乃是……本源枯竭，魂魄燃尽之象……贫道……贫道回乏术啊！”完，老道长已是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其他几位供奉也是面色惨然，纷纷摇头，束手无策。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灌入真气、喂服珍藏的续命灵丹（已所剩无几）、甚至尝试用银针刺激要穴……但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林浩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接纳任何外部生机的“死容器”。
姚若曦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当它被宣判时，那锥心刺骨的痛，依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不会的……”她低声呢喃，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一旁同样气息萎靡、却一直沉默观察的混沌麒麟身上，“尊者！您是上古圣灵，见多识广，求您……救救浩哥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麒麟缓缓踱步上前，琉璃眼眸中光芒复杂，它仔细探查着林浩的状况，良久，才叹了口气：“丫头，不是本尊不救。这子的情况……太糟糕了。他的‘存在’本身，都快要被那一剑燃烧殆尽了。**《战魂录》** 根基近乎全毁，这是他与青阳文明气运相连的纽带，也是他帝道法则与神魂的锚点；**圣源**彻底破碎消散，这是力量与生命的源泉；**经脉丹田**尽毁，断绝了能量流转与重生的可能；**神魂**更是如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可以，除了这具尚未完全腐朽的肉身，以及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不甘’执念，他已经……不剩什么了。”
它顿了顿，看向姚若曦那双充满绝望祈求的眼眸，语气凝重道：“常规的疗伤手段，对他毫无意义。想要‘救’他，除非……”
“除非什么？！”姚若曦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问道。
“除非有**逆改命、重塑本源**的**先至宝**，或者**超越真仙层次、专擅生命与灵魂法则的大能**，愿意不惜代价，为他重聚魂魄、再塑道基。”麒麟缓缓道，“但这两者，无论哪一样，在这片被遗忘的蛮骨荒原，都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
逆改命的先至宝？超越真仙的大能？
希望，瞬间变得比最细微的尘埃还要渺茫。
姚若曦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但她依旧紧紧握着林浩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渡过去。她没有再哭泣，也没有再哀求，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如同化作了一尊守护的石像。
周围一片死寂的悲恸。李铁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老朽，瘫坐在一旁，眼神空洞。王虎等人拖着伤体围拢过来，看着床上那无声无息的身影，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什么也不出来。
胜利的代价，竟是如此惨重吗？
击退了强敌，守住了家园，却可能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帝尊，他们的魂？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寂静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
“汩汩……汩汩……”
那口喷涌的“地乳灵泉”，忽然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富有韵律的涌动声！
紧接着，灵泉喷涌出的湛蓝色灵气光柱，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了几分！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清凉、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灵泉气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柔地拂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更多地**汇聚**到了林浩所在的区域，尤其是他那残破不堪的躯体周围。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林浩身上那些死寂的灰色裂痕，在接触到这股更加精纯浓郁的灵泉气息后，边缘处竟然**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丝丝**水蓝色的光泽**！虽然并未愈合，也未恢复生机，但那死寂的灰色，似乎被这充满生机的蓝色**遏制**住了蔓延的趋势，甚至隐隐有被“净化”、“浸润”的迹象！
而林浩那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呼吸，在这股灵泉气息的包裹下，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延长了那么一瞬**？虽然依旧随时可能断绝，但至少，那滑向彻底寂灭的速度，似乎被**强行拖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是……”麒麟琉璃眼眸一亮，猛地转头看向那口灵泉，“这灵泉……品阶比本尊预想的还要高！不仅是地乳灵泉，其深处似乎还蕴含着一丝**先水精**与**净化道韵**！虽然微弱，但对于稳固濒死之躯、延缓生机彻底消散，或许……有那么一丝丝作用！”
它看向姚若曦，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口灵泉，或许……能为他争取到一点时间。虽然无法治愈，但或许能将他这种‘油尽灯枯、本源耗尽’的状态，从立刻死亡，**拖入一种极深的、假死般的沉眠**。只要灵泉不枯竭，就能一直维持住他这最后一点‘存在’不彻底消散。”
“沉眠？”姚若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对，类似龟息，但更深层，更接近死亡。在这种状态下，他的生命活动几乎完全停止，消耗微乎其微，或许能依靠灵泉的滋养，将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维持下去。”麒麟解释道，“但这只是拖延，并非治疗。一旦灵泉枯竭，或者他身体对这灵泉滋养产生‘耐受’，或者受到外界强烈干扰，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依旧会……”
后面的话，它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这是饮鸩止渴，是明知无效却不得不为的拖延。但至少，有了一丝“时间”。
“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就还有希望！”姚若曦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无比，她看向那口汩汩涌流的灵泉，又看向林浩，“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守住这口泉，守住浩哥哥！直到找到能真正救他的方法，或者……直到最后一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悲恸的众人，凤目中重新凝聚起属于皇后的威严与决断：“传本宫懿旨！”
“第一，倾尽所有资源，优先保护并研究这口‘地乳灵泉’！以灵泉为核心，重新规划新神都建设！它不仅是我们的水源和灵气来源，更是陛下延续生机的希望！”
“第二，全力救治伤员，修复城墙工事，清点战损与物资。此战虽胜，我青阳元气大伤，务必尽快恢复基本的防御与生产。”
“第三，严密监视石吼族溃兵动向，以及……黑风部落的动静！”提到黑风部落，姚若曦眼中寒光一闪。此战，黑风部落坐山观虎斗，其心可诛。石吼族虽败，但结下死仇，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个阴险的大祭司，更需提防。
“第四，以陛下与本宫之名，昭告全城：新神都血战，青阳惨胜！陛下力战重伤，需长期静养。在此期间，由本宫与李相、王将军等共掌军政，维系国本！望我青阳子民，同心戮力，共渡难关，守我家园，以待陛下……归来！”
最后“归来”二字，她得极其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得知帝尊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沉眠），并且皇后娘娘已做出明确部署后，那几乎被绝望击垮的士气，再次被艰难地凝聚起来。悲伤依旧，疲惫依旧，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守住这里，等待奇迹。
王虎等人领命，各自拖着伤体去忙碌。李铁也在文吏的搀扶下，开始处理战后繁杂的善后与文书工作。
姚若曦则亲自指挥，将林浩心翼翼地移到了灵泉喷涌口附近、刚刚清理出的一处干燥岩洞内。这里灵泉气息最为浓郁精纯。她让人用最干净的兽皮和采集来的干燥苔藓铺设床榻，并安排最忠诚可靠的侍卫与医官日夜轮守。
她自己，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洞内，握着林浩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却在灵泉滋养下奇迹般维持着的最后一丝“存在”，目光时而温柔，时而坚毅，时而望向洞外那依旧灰暗却仿佛透出一线微光的蛮荒空。
新神都，在血火中诞生，在惨胜中站稳。
他们击退了强大的敌人，却也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与石吼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黑暗。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脚下这片用鲜血浇筑的家园，还有那口带来一丝微茫希望的灵泉，以及……沉睡中或许仍在抗争的帝尊之魂。
惨胜之后，是更加艰难的重建与守望。
而蛮荒的阴影，远未散去。石吼族的报复，黑风部落的算计，以及这片土地上其他未知的危险，都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第52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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