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裹着沙砾，抽在人脸上像刀子。阿古拉将狄国公主的鎏金令牌塞进靴筒，靴底碾过冻硬的骆驼粪，发出 “咯吱” 的脆响 —— 她身后三里地，玄莲教的追兵正踩着她的脚印狂奔，铁蹄溅起的雪沫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衡的伤怎么样？” 她回头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黎童背着赵衡，粗布披风下摆沾满血渍，那是刚才为了掩护她，硬生生挨了莲刃卫一刀的痕迹。赵衡的头歪在黎童颈窝，呼吸微弱，左手还死死攥着半块玉佩，那是念雪去年生辰送他的，裂晾缝，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黎童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肋下的伤渗血了，得找地方处理。前面有处废弃的驿站，据有口热泉，能暂时避避风寒。”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刚才挡刀时被震得脱臼，此刻每走一步，肩膀都在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
阿古拉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狄国皇宫，黎童教念雪练剑的样子。那时他穿着银白软甲，剑尖挑着片桃花，耐心地纠正念雪的手势：“手腕要松，像拈着蝴蝶，不是攥着石头。” 而站在廊下的赵衡，目光总追着念雪飘动的裙角，连阿古拉递过去的茶都忘了接。
“抓紧了。” 黎童突然低喝一声，猛地侧身躲过飞来的短箭。箭矢擦着阿古拉的耳尖钉进旁边的枯树，箭尾还缠着玄莲教的黑莲标记。阿古拉反手抽出靴筒里的弯刀，刀鞘上的宝石在沙地里磕出细碎的火星 —— 这是狄国皇室的 “碎星刀”，刀身薄如蝉翼，却能劈开三层铁甲。
“是‘影莲卫’。” 黎童将赵衡往阿古拉怀里一推，自己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他们的箭淬了‘腐骨散’，沾着就麻烦。你带赵衡去驿站，我断后。”
阿古拉接住赵衡，只觉他身子烫得吓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咬了咬牙，将碎星刀塞给黎童：“用这个，比你的铁尺顺手。” 刀鞘上的宝石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 —— 这把刀，本该是她及笄时，父皇赐给她防身的，那时她还真地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黎童没接刀，反而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扔给她：“这是念雪配的金疮药，加了山雪莲，比你的宫廷秘方管用。” 他扯开披风，露出里面的铁尺，尺身被打磨得锃亮，边缘泛着寒光，“我的‘锁喉尺’对付影莲卫正好，你快走！”
阿古拉抱着赵衡往驿站跑，身后传来铁尺砸断骨头的闷响，还有影莲卫凄厉的惨剑赵衡在她怀里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喊：“念雪……”
阿古拉的心脏像被那把碎星刀割了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赵衡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念雪过的话：“阿古拉姐姐，赵衡哥总你的眼睛像狄国的湖水，可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才是亮的。”
驿站的木门早就烂得只剩个框架，阿古拉一脚踹开残片，里面果然有口冒着热气的泉眼，水汽氤氲中，隐约能看到墙角堆着些干草。她刚把赵衡放在干草堆上，就听到身后 “咚” 的一声 —— 黎童拄着铁尺站在门口，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铁尺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们……” 阿古拉刚开口，就被黎童打断。
“别管他们。” 他咬着牙将脱臼的胳膊往回一送，“咔” 的一声脆响，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先救赵衡。”
阿古拉撕开赵衡的衣襟，肋下的伤口外翻着，皮肉被影莲卫的毒箭擦过，已经开始发黑。她抖着手打开油布包，里面的药粉带着清苦的香气，果然是念雪的手笔 —— 念雪配药时总爱加些花瓣， “药苦，闻着香点能好受些”。
“按住他。” 阿古拉抬头，对上黎童的目光。他的眼圈泛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却立刻蹲下身，用没受赡右臂死死按住赵衡的肩膀。
药粉撒在伤口上，赵衡猛地抽搐起来，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嘴里反复喊着：“念雪…… 别离开我……”
阿古拉的手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黎童的呼吸也乱了，按住赵衡的手微微发颤，铁尺 “哐当” 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驿站外突然传来影莲卫的嘶吼：“黎童！你女儿在我们手上，识相的就把狄国公主交出来！”
黎童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捡起铁尺就要往外冲，却被阿古拉一把拽住：“你出去就是送死！”
“念雪她……” 黎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铁尺在他手里晃得厉害，“我答应过她娘，要护她一辈子……”
阿古拉看着他眼底的慌乱，突然想起念雪去年夏在狄国皇宫的槐树下，拿着赵衡送的风筝，笑得眉眼弯弯：“阿古拉姐姐，我爹，等我及笄，就把我许给赵衡哥。” 那时的阳光落在念雪发梢，也落在不远处赵衡偷看的侧脸上，一切都像幅刚好的画。
“我去。” 阿古拉突然站起身，将碎星刀重新握在手里，刀身在水汽中泛着冷光，“我是狄国公主，他们要的是我。你留在这里救赵衡，告诉他……”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告诉他，念雪在等他。”
黎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茧磨得她生疼：“不行！他们要的是你的令牌，拿到令牌就会杀了你！”
“那又怎样？” 阿古拉笑了，眼角却有点湿，“总不能让念雪没六，也不能让赵衡醒了见不到念雪。” 她掰开黎童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 —— 那是常年握尺练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对念雪的疼惜。
她转身往外走，碎星刀在门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在告别。赵衡的呜咽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黎童捡起铁尺的动静很轻，却像敲在阿古拉心上。
影莲卫的火把在驿站外排成圈，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脸。为首的瘦高个掂着个麻袋，麻袋里传来念雪的哭喊：“爹！赵衡哥！阿古拉姐姐！”
阿古拉的刀猛地指向瘦高个：“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瘦高个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狄国公主就是爽快。不过嘛……” 他突然将麻袋扔向阿古拉，“先接住你的情敌，再谈条件。”
阿古拉下意识接住麻袋，念雪的哭声撞进她耳朵里：“阿古拉姐姐，他们抓了我三，赵衡哥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别胡。” 阿古拉解开麻袋绳，摸着念雪冻得通红的脸，突然将碎星刀塞给她，“拿着这个，去驿站里找你爹，他在救赵衡。记住，刀要握紧，像你爹教你的那样。”
念雪的眼泪掉在刀鞘上，砸在宝石上溅起细碎的光：“阿古拉姐姐，你……”
“我没事。” 阿古拉推了她一把，“快走！”
影莲卫的箭再次射来，阿古拉猛地转身，用后背挡住箭雨。箭矢扎进皮肉的瞬间，她听到驿站里传来黎童的怒吼，还有铁尺砸在人骨上的脆响 ——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冲了出来。
剧痛中，阿古拉看着念雪跌跌撞撞跑进驿站的背影，看着黎童的铁尺如银蛇般窜动，看着影莲卫一个个倒下。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仿佛看到很多年前，念雪举着刚画好的画跑过来，画上赵衡牵着她的手，背景是狄国的湖水，湖边长着一朵的雪莲。
“阿古拉姐姐，你看，这是你。” 念雪指着那朵雪莲，笑得真，“我爹，雪莲最能在雪地里活，像你一样。”
原来，能在雪地里活下来的，不止雪莲。
阿古拉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赵衡嘶哑的呼喊，是念雪的哭声，还有黎童铁尺划破空气的锐响。
她想，这样也好。
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
而她这朵狄国的雪莲，终究是开错霖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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