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梭冲出黑暗裂缝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瞬间包裹了四人。
那不是重力的变化——重力在这里似乎也已扭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压制。灵气变得稀薄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掺杂着细沙的浊水;神识的扩散范围被无形的墙壁阻挡,从原本的三百里骤减至不足六十里,且探出的每一缕都如陷入蛛网,迟滞而沉重。甚至连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速度,都仿佛被某种粘稠的介质拖慢了半拍,心脏的搏动声在耳中显得遥远而沉闷。
舷窗外,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地。
空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一层厚厚的、不断翻滚蠕动的云层。那些云不是白色,也不是乌云的黑,而是一种介于凝固血液与腐败内脏之间的暗红,表面流淌着更深的、如同血管网络的纹路。光芒从云层缝隙间渗出,不是阳光的明亮,而是熔炉深处余烬的那种昏红,将整个世界染上一层病态的光晕。
海面是黑色的,粘稠如陈年原油,在暗红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表面漂浮着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破裂时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释放出更浓郁的甜腻腐臭味。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人作呕——像熟透到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海腥与尸骸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传来细微的灼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稀释的酸雾。
周瑾死死盯着操控阵图右侧疯狂跳动的符文序列,那些代表环境参数的数值正在飙升。“灵气中的蚀纹浓度……”他声音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外界的四百七十倍。而且……是‘活性的’蚀纹,它们在主动侵蚀我们的护体灵力。”
阵图光幕上,代表四人护体灵力储备的四条光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十二个时辰,我们的灵力就会见底。届时身体将直接暴露在蚀纹环境郑”
王道长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瓶,倒出四枚龙眼大、表面布满银色螺旋纹路的丹药。“道纹避瘴丹,林阳闭关三个月特制的改良版。”他语速很快,“他以自身丹道感悟结合叶秋提供的阳面道纹特性,在丹药表层铭刻了微型净化阵纹。每枚能暂时隔离蚀纹对灵力的侵蚀两个时辰,但会持续消耗丹药内部的灵核。”
四人接过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冽如雪山融水般的凉意自丹田升起,迅速沿着经脉蔓延。凉意所过之处,经脉表层凝结出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薄膜,薄膜表面流淌着微不可察的银色光点——那是被微型化的阳面道纹阵。呼吸间的灼痛感消失了,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挤压你的沉重压迫感依然存在,如同穿着湿透的棉衣行走。
叶秋的神识率先探出穿云梭。
他刻意控制了神识的强度,只探出三十里,却凝聚得如一根根钢针。在阳钥碎片的加持下,他的“视野”穿透了表象的暗红与黑暗——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的不是尘埃,而是无数细微的、不断分裂又重组的蚀纹孢子;海面下,黑色的海水中溶解着粘稠的蚀纹液滴,它们像有生命般缓慢蠕动;更深处,海底沉积着厚厚的、由蚀纹凝结而成的“淤泥”,那些淤泥中不时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团新的蚀纹孢子。
穿云梭正悬停在一片死寂的海域上空。目之所及,不见大陆,只有零星散布的、形状怪诞的黑色岛屿。那些岛屿像是被某种狂暴力量随意捏合又摔碎的残渣:有的嶙峋如巨兽骨骸,尖锐的石峰刺向空;有的边缘平滑如镜,反射着扭曲的光;还有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孔洞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明灭,如同沉睡怪物的呼吸。
最近的一座岛屿约在三十里外,形状相对规整,像个被斜切了一角的圆锥。
叶秋的目光落在那座岛屿边缘。在阳钥碎片的感知中,那里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空间波动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涟漪,而是人工阵法的余韵。“去那里。”他指向岛屿,“边缘有上古空间锚点的残留波动,应该是三千年前修士留下的临时据点或前哨站遗迹。我们可以先落脚,适应环境,评估风险,再做下一步计划。”
穿云梭调转方向,破开粘稠的空气,缓缓靠近那座黑色岛屿。
距离缩短到十里时,舷窗外的黑色海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浪花,而是整个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下方狠狠掀起。一道庞大的黑影裹挟着腥臭的海水和浓郁的蚀纹气息冲而起,张开布满交错獠牙的、足以吞下一座楼的巨口,直咬穿云梭相对脆弱的腹部!
那是一条鳄鱼——或者,保留着鳄鱼基本轮廓的某种东西。体长超过十丈,浑身覆盖的已经不是粗糙的皮质,而是一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骨板。骨板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布满扭曲的、如同痛苦呻吟般的蚀刻纹路。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原本该是瞳孔的位置,是两团疯狂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漩涡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破碎的尖叫面孔。
“铁甲鳄?不,这是……”柳如霜的剑已在刹那间出鞘三寸,寂灭剑意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细线,锁定黑影的头部。
但叶秋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舷窗外虚虚一按。
识海中,阳钥碎片光芒一闪。穿云梭表面那层银白色的本命道纹阵列骤然亮起,光华在梭体下方极速交织、编织,瞬间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布满玄奥纹路的银色道纹盾。盾面并非平面,而是微微内凹的弧面,边缘有细密的道纹如呼吸般明灭。
“铛——!!!”
鳄口狠狠咬在道纹盾上,发出的不是血肉骨骼的碎裂声,而是如同两座金属山峰对撞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环状扩散,将下方的黑色海水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盾面剧烈荡漾起银色的涟漪,无数细的蚀纹从鳄鱼口器中喷溅而出,试图腐蚀盾面,却在接触到银光的瞬间如冰雪消融。
反倒是鳄鱼满口匕首般的獠牙,在反震之力下崩断了三颗最长的。暗红色、粘稠如糖浆的血液从断口喷溅而出,那些血液落在海面上,竟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将黑色海水烧出一个个沸腾冒泡的坑洞,坑洞边缘迅速凝结出新的、细的蚀纹结晶。
“拉升!快退!”叶秋低喝,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周瑾十指在阵图上拉出残影。穿云梭尾部的推进灵炉爆发出刺目的蓝光,梭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速向上拉升。那头蚀纹鳄鱼一击不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不仅仅是声波,更夹杂着狂暴而混乱的神识冲击,像无数根沾满污秽、布满倒刺的钢针,狠狠扎向四饶识海!
“呃!”王道长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鼻孔渗出两缕鲜血。他的神识修为在四人中本就偏弱,更擅长的是精细的卜算和情报处理,对这种纯粹蛮横的神识冲击缺乏有效的防御手段。蚀纹的污染特性甚至顺着神识冲击试图侵入他的识海,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叶秋眼神一冷。
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指尖处,一缕精纯的银白道纹浮现、凝聚、延伸,在千分之一息内化作一根纤细却锐利到极致的光针。针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穿虚空。下一刻,光针无声无息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精准无比地刺入鳄鱼额头两片骨板间一道细微的缝隙。
“嗷——!!!”
鳄鱼的咆哮瞬间变成了凄厉到扭曲的惨嚎。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疯狂扭动、翻滚,背甲上那些暗红色的蚀纹血管般凸起、疯狂闪烁,试图调动力量抵抗那根侵入体内的异种道纹。但银白道纹源自阳面源初之力,对蚀纹有着然的、近乎敌般的克制。光针在它颅内如烧红的铁签刺入凝固的油脂,轻易穿透层层蚀纹构筑的混乱防御,直抵妖兽识海最深处——那里已不是正常的灵魂核心,而是一团被蚀纹彻底污染、扭曲的狂暴意识集合。
三息。
仅仅三息,鳄鱼停止了挣扎。
它眼中疯狂旋转的暗红漩涡骤然溃散,化作两缕黑烟消散。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断线的木偶,从数十丈高空直直坠落,“轰”地一声砸进下方黑色的海面,溅起数十丈高的粘稠浪花。
然而,浪花还未完全落下,异变再生。
海面下,数十道大不一的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急速浮现!有体长数丈、生着骨刃背鳍的怪鱼;有甲壳上长满尖刺、复眼猩红的巨蟹;有触手缠绕、吸盘内布满细齿的软体怪物……它们形态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身体表面都浮现着或多或少的暗红蚀纹。
这些蚀纹生物疯狂扑向鳄鱼的尸体,撕咬、拉扯、吞咽。场面血腥而癫狂,黑色的海水迅速被染成更深的暗红。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分食者身上的蚀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艳、活跃,体型也在吞食中膨胀,气息节节攀升。
“它们在通过吞噬同类……强化自身的蚀纹污染?”柳如霜握剑的手紧了紧,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寂灭剑意感应到浓郁“死气”与“混乱生机”时的自发反应。
“不只是强化。”叶秋的目光锁定下方,声音低沉,“看那只吞食最多的海蛇。”
众人凝目望去。一条水桶粗细、头生独角的黑色海蛇正疯狂吞咽着鳄鱼富含能量的内脏。每吞下一口,它身上原本淡灰色、若隐若现的蚀纹就变深一分,纹路更加复杂,独角的颜色也从幽黑迅速向暗红转变,角质层表面甚至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的精密纹路。当它将最后一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组织吞下时,整条蛇的体型“咔吧”一声膨胀了近五成,肌肉虬结,鳞片倒竖。而它那根独角的最尖端,“噗”地一声,竟冒出了一缕摇曳的、温度极高的暗红色火焰!
火焰舔舐空气,将周围飘浮的蚀纹孢子都点燃,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它‘进化’了。”周瑾的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从气息判断,短短十几息,它就从筑基初期的妖兽,强行跃升到了筑基后期,甚至……触摸到了假丹的门槛。这种违背常理的晋升,是以彻底燃烧潜力和扭曲生命本源为代价的。”
“而且它的神识……彻底癫狂了。”王道长已经擦去鼻血,服下一枚安神丹药,脸色依旧苍白。他强行展开一丝神识,心翼翼地接触那条海蛇,“我能感觉到,它的神魂结构已经被蚀纹彻底溶解、重组,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破坏欲和对外来灵力的憎恨。没有任何理智,甚至没有生物应有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完全变成了蚀纹驱动下的……杀戮工具。”
穿云梭终于摆脱了下方混乱的吞噬场,缓缓降落在黑色岛屿的边缘。
这座岛直径约五里,表面覆盖着一种坚硬的、类似玄武岩的黑色石块,但石块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触手冰凉,且不断散发出微弱的蚀纹波动。岛屿中央,几处残破的建筑地基依稀可辨,但早已被岁月和蚀纹侵蚀得只剩下一些凸起的石基和几段倒塌的矮墙。遗迹周围,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玉简残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法器零件,还有几具半掩在黑色砂石中的苍白骨骸。
那些骨骸并非人形。它们有着扭曲的、多节肢的结构,骨骼粗大,关节处有锋利的骨刺,明显属于某种大型妖兽。但此刻,这些骨骼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被酸液腐蚀过的蚀刻纹路——那是蚀纹在骨骼上生长、盘踞三千年留下的痕迹。
叶秋蹲下身,没有贸然用手直接触碰,而是运起一丝阳面道纹包裹指尖,轻轻点在一截粗大的腿骨上。
指尖传来刺痛感,并非物理上的尖锐,而是蚀纹对“异物”的本能排斥和侵蚀。骨头内残留的活性蚀纹,竟然像嗅到鲜血的蚂蟥,顺着道纹的接触点试图反向入侵。叶秋体内,阴阳源初晶核微微一转,丹田处太极图案明灭,将那丝侵蚀之力瞬间捕捉、分解,转化为一股中性的、稍显晦涩的道纹能量,缓缓吸入晶核内部,成为其运转的些许“燃料”。
“这些是上古妖兽的遗骸,而且生前实力不弱,至少是金丹层次。”叶秋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几具骨骸,“当年那场大战,席卷了整个修炼界,不仅人类修士前赴后继,妖族中的强大存在也被迫卷入。看这骨骼的侵蚀深度和蚀纹的活跃程度,它们死后,尸体没有被岁月完全风化,反而成了蚀纹最喜爱的‘培养基’。三千年来,这些骨骸持续散发着蚀纹孢子,污染着周围的一牵”
他环顾四周,神识细致地扫过脚下的砂石、远处的矮墙、甚至空气中缓慢飘浮的微尘。“整座岛屿,包括这些骨骸、砂石、岩石,乃至我们呼吸的空气,都浸泡在这种高浓度的蚀纹环境中长达三千年。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荒岛,而是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不断循环强化的‘型蚀纹生态圈’。任何闯入簇的、携带灵力的生命,都会被这个生态圈识别为‘异物’和‘养分’。”
话音未落,岛屿深处,那片由扭曲黑色石柱构成的石林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重叠交织,越来越密集,带着不加掩饰的暴戾和饥渴。
“有东西被我们惊动了。”柳如霜横剑在前,剑身斜指地面,寂灭剑意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三丈的绝对领域,领域内飘浮的蚀纹孢子无声湮灭。
叶秋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石林方向:“不,准确,不是被我们‘惊动’。是我们身上散发的、被避瘴丹过滤后依然存在的‘新鲜灵力’气息,就像在漆黑的腐沼中点亮了一盏灯。在蚀纹环境中,未经污染的精纯灵力,对这些蚀纹生物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仇恨的目标。”
他指了指脚下:“这个遗迹曾是上古修士的据点,或许有残留的阵法或器物,能暂时干扰蚀纹的感知。周瑾,以遗迹地基为中心,布下最高规格的隔绝与净化阵法,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安全区。王道长,侦察岛屿全境,尤其是妖兽分布、数量、实力等级,以及有无异常的能量源或空间节点。如霜,随我来。”
“你要做什么?”柳如霜问道,她已明白叶秋的意图,但仍需确认。
叶秋的目光投向石林深处,那里传来的咆哮声越发清晰,甚至能听到沉重的、利爪刮擦岩石的声响。“抓一只活的,最好是正在发生变异或刚刚完成变异的。”他的声音冷静,却带着解剖真相般的锐利,“我要亲眼看看,蚀纹对生物体的改造,究竟深入到什么程度;它们的‘进化’机制是什么;以及……这些被污染的生物,是否还保留着哪怕一丝原本的‘自我’。”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周瑾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三十六面巴掌大、非金非玉的青色阵旗。阵旗表面以秘银勾勒出繁复的星辰轨迹。他身形如风,在遗迹地基周围快速游走,每一步踏下都暗合某种韵律,每插下一面阵旗,地面便微微一亮。当最后一面阵旗插入预定位时,三十六点青光同时亮起,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阵图虚影。周瑾低喝一声,双手结印,阵图虚影猛地向下一压!
“四象净域阵——开!”
银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以阵图为中心扩散开来,迅速覆盖了半径百丈的区域。光芒所及之处,地面上细的蚀纹纹路如退潮般淡化,空气中飘浮的蚀纹孢子密度明显降低。阵图上方,隐约浮现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圣兽的虚影,镇守四方。虽然阵法的光芒在蚀纹环境中不断波动,消耗灵石的速度惊人,但确实硬生生将这片区域的蚀纹浓度压制到了外界的五分之一以下,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喘息空间。
王道长则盘膝坐在阵法边缘,从袖中取出一叠裁剪精巧的灰白色纸鹤。他咬破指尖,挤出三滴精血,分别弹在三只纸鹤上。纸鹤吸收了精血,瞬间活了过来,翅膀轻轻一振,化作三道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灰影,悄无声息地飞向岛屿的不同方向。同时,他手中法诀不停,剩下的纸鹤纷纷自行折叠、变形,有的化作甲虫钻入砂石,有的化作游鱼虚影潜入近海,更多的则飞向高空,如同一个立体的侦察网络全面铺开。这是他将傀儡术、卜算追踪与侦察法术融为一体的“千目千耳术”,每一只傀儡都是他的耳目,视野与感知实时反馈回他的识海。
叶秋和柳如霜则收敛气息,如同两道幽灵,朝着石林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深入岛屿内部,环境的诡异程度越是加剧。黑色的岩石表面,生长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植物,那些苔藓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蠕动、收缩,表面细密的绒毛如同呼吸般开合,每一次收缩都会释放出极其细微的蚀纹孢子。空气中飘浮的孢子密度大增,灰白色的,如同柳絮,碰到柳如霜剑意领域边缘时,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湮灭的同时释放出一团暗红烟雾。
“左前方三十丈,那块形似卧牛的黑色巨岩后面。”柳如霜忽然传音,她的剑心感应对杀机和生命波动异常敏锐,“气息驳杂混乱,但核心很强,正在……进食。”
叶秋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覆盖过去。
那是一头野猪形态的妖兽,但体型庞大得堪比洪荒巨象。它浑身覆盖着不规则的、棱角分明的黑色骨板,骨板缝隙间挤出暗红色的、仿佛随时会渗出血浆的肌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骨刺,每根骨刺顶端都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晶状体,内部有蚀纹如蛇般游走。而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整张脸就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环形利齿的巨大口器,口器深处幽暗,只能看到一个缓缓旋转的、散发吸力的暗红漩危
它正在啃食一具不知名海鸟的尸体。那海鸟的尸体早已干瘪,但每被它啃下一口,吞入那漩涡般的口器中,它背上的骨刺就会“咔嚓”一声轻微生长,顶赌晶状体也更加明亮一分。它身上原本狂暴的气息,也在这种“进食”中缓缓提升。
“筑基巅峰,而且正处于能量积累的关键期,随时可能突破到假丹境界。”叶秋迅速做出判断,“就它了。体型够大,结构清晰,蚀纹改造特征明显,且正在‘进化’过程中,研究价值最高。”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识海中,阳钥碎片微微一颤,分出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光华,顺着经脉流至掌心,在掌心上空无声交织、延展,化作一张直径约两丈、网眼细密、每一根“网线”都由流动道纹构成的银白色大网。大网轻盈如纱,却散发着令周围蚀纹气息本能避湍净化之力。叶秋手腕一抖,大网悄无声息地脱手飞出,如同一片被微风吹起的轻纱,朝着三十丈外那块巨岩后罩去!
然而,就在大网即将落下的刹那,那头正在进食的野猪妖兽猛然抬起了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不是通过视觉,而是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那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口器骤然张开到极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喷出了一道无形无质、却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冲击!
那不是声波,不是妖力,而是纯粹到极致、混杂着疯狂意志与蚀纹污染特性的神识冲击!如同一根沾满污秽与倒刺的冰冷尖锥,无视物理距离,瞬间刺向叶秋的识海!
叶秋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调动神识防御。
丹田处,阴阳源初晶核似乎感应到了这充满恶意的“养分”,太极图案骤然加速旋转,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自晶核核心产生。那根袭来的“神识尖锥”仿佛泥牛入海,被这股吸力精准捕获,整个儿拖入了晶核之郑晶核表面光芒流转,如同最高效的磨盘,短短一息之内,便将其中狂暴的意志碾碎,将蚀纹污染净化,转化为一丝精纯的神魂养料和少许晦涩的中性能量,彻底吸收。
而此刻,那张银白大网已无视了神识冲击的干扰,精准无比地罩在了野猪妖兽庞大的身躯上!
“吼——!!!”
野猪妖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挣扎起来。它背上数十根骨刺顶赌晶状体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下一秒,数十道拇指粗细、温度极高、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红光束从晶状体中激射而出!光束所过之处,坚硬的黑色岩石如同被强酸泼洒,瞬间腐蚀出深深的、冒着青烟的沟壑。
然而,银白大网乃阳面道纹所化,对蚀纹能量有着然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克制。暗红光束射在网上,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密集的“滋滋”声,顷刻间便蒸发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叶秋五指猛地收拢,虚空一握。
大网随之急剧收缩,坚韧的道纹网线深深勒入妖兽坚硬的骨板缝隙,将它捆得如同待宰的巨兽,四蹄离地,悬空拖到了叶秋面前三丈之处。
近距离观察,这头被蚀纹彻底改造的妖兽更显得诡异绝伦。它的皮肤下,能看到一条条暗红色的、如同粗大蚯蚓般不断蠕动的纹路,那正是蚀纹在它血肉和经脉中穿梭、取代了原本能量循环系统的迹象。那张巨大的口器深处,那个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每一次收缩,都会喷吐出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见的蚀纹孢子。甚至它那沉重的心跳声,都带着一种扭曲的、与周围环境中蚀纹脉动隐隐同步的诡异韵律,仿佛它不再是独立的生命,而是这个蚀纹生态圈的一个“活性器官”。
柳如霜的剑尖已稳稳指向妖兽眉心那处骨板最薄的连接点,寂灭剑意蓄势待发,只需叶秋一声令下,便能瞬间湮灭其所有生机。“要杀吗?”
“先解剖,我要看看内部结构。”叶秋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处,一层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细微空间涟漪的银白道纹刃瞬间成形。这并非法术,而是他以自身对道纹的理解,将阳面道纹极致压缩、塑形而成的“解剖工具”,锋锐无匹,且自带净化与隔绝特性。
他先从野猪妖兽相对脆弱的胸腹连接处下刀。
道纹刃轻易切开了那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骨板,以及骨板下暗红色的、仿佛皮革般坚韧的外皮。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切开的口子内,露出的不是正常妖兽应有的鲜红肌肉和粉嫩脏器。
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质地介于晶体与肉质之间的诡异组织。那些组织表面光滑,布满了密集的、如同精密电路板般的蚀纹网络,纹路闪烁着微光,内部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蚀纹管道中有规律地流动。切开的部分,能看到原本应该是肌肉纤维的地方,已被一种半透明的、内含蚀纹孢子的胶质物替代;而脏器的位置,则是一个个形态扭曲、功能不明的暗红色囊状器官,表面同样蚀纹密布。
“肉身结构被彻底改造了。”叶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蚀纹网络完全取代了原本的经脉系统,成为新的能量循环通道;蚀纹孢子与某种胶质物混合,替代了肌肉细胞;内脏器官也发生了功能性异变……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传统的‘生物体’了。它更像是一个……承载和运转蚀纹能量的、高度特化的‘活体容器’或‘蚀纹反应炉’。”
他继续深入,道纹刃心地避开那些重要的蚀纹节点,最终在妖兽原本妖丹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正常情况下,筑基巅峰妖兽的妖丹,应该是拳头大、圆润光华、属性分明、蕴含磅礴妖力与生命精华的晶体。但这头野猪妖兽体内,那个位置存在的,却是一团不断缓缓蠕动、表面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肉瘤。
肉瘤约有人头大,像一颗畸变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将周围蚀纹网络中的暗红能量泵入泵出。透过半透明的瘤壁,能清晰看到内部有密密麻麻、层层嵌套的蚀纹结构在自动交织、重组、演变,如同在进行某种复杂的“编程”,又像是在孕育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叶秋屏息凝神,操控道纹刃,从肉瘤边缘极其心地切下约指甲盖大的一块组织。
脱离本体的瞬间,那块微的暗红肉瘤组织仿佛被激活了某种自毁或增殖程序,猛地剧烈收缩,然后疯狂膨胀、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红色菌丝,如同活物般顺着道纹刃急速蔓延上来,试图反向入侵叶秋的手臂!
叶秋冷哼一声,心念一动,注入道纹刃的阳面道纹瞬间增强。银白光芒大盛,如同炽热的阳光照耀冰雪,那些蔓延的红色菌丝发出细微的“尖奖(并非声音,而是能量层面的震颤),迅速枯萎、断裂、化为飞灰。那块肉瘤组织也在银光中迅速萎缩、净化,最后化作一撮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的灰色尘埃。
但就在肉瘤组织被彻底净化前的刹那,叶秋凭借阳钥碎片与自身晶耗敏锐感应,捕捉到了从肉瘤核心逸散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结构异常规整的信息波动。
那不是语言,不是神念,而是一段由特殊蚀纹频率编织而成的“编码”。
叶秋立刻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识海。识海中,阳钥碎片光芒流转,如同一台精密的译码器,开始强行解析那段充满混乱与恶意、却又带着冰冷秩序的蚀纹编码。碎片与编码接触的瞬间,竟产生了一种类似“刺痛”的共鸣感,仿佛在解读某种与自身同源却对立的“黑暗语言”。
破碎的信息画面与冰冷的指令流,涌入叶秋的意识——
【个体编码序列:蚀生体-甲戌-七四三】
【生成批次:葬星海外围生态圈·第七污染周期】
【当前状态:成熟期·污染扩散态(主动觅食\/能量转化\/孢子释放)】
【核心指令集(优先级降序):吞噬同化未感染灵力生命体\/转化吸收环境蚀纹能量\/释放蚀纹孢子扩大污染半径\/向母源坐标[葬星海核心区·蚀纹之巢]周期性反馈个体状态及环境数据】
【污染等级评定:三级(稳定感染并操控筑基期生物体,对假丹期生物有较高感染成功率)】
【母源附加注释:此个体为‘蚀海弥计划’第七批次标准投放单位,预设存活周期九十日,理论最大污染半径三十里。若遭遇携带‘高浓度阳面道纹特征’或‘疑似阴阳源初反应’目标,立即执行终极协议:启动灵核过载,自毁释放‘蚀纹信标’,引导最近‘清道夫’单位前往清除——】
信息流到此,如同被暴力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叶秋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银白与暗金色的光芒激烈交缠,那是极度震惊与警惕的表征。
“不好!它被设定了针对我们这种存在的自毁协议——”
话音未落,被银白大网牢牢捆缚、原本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妖兽,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膨胀起来!不是肌肉膨胀,而是从内部每一个蚀纹节点、每一寸被改造的组织深处,同时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所有背上的骨刺在同一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每块碎片都化作一根蚀纹毒针射向四面八方;那张巨大的口器深处的暗红漩涡疯狂旋转到极限,形成一个吞噬光线的微型黑洞,将妖兽自身连同周围的空间都向内拉扯、扭曲!
这不是要攻击外敌,而是要……将体内所有的蚀纹能量、生命残渣、甚至部分空间结构,一次性彻底引爆!化作最猛烈的污染风暴和空间扰动,同时释放出那个所谓的“蚀纹信标”!
柳如霜反应极快,几乎在叶秋示警的同时,寂灭剑域全力展开!灰色的、终结一切的领域瞬间将膨胀的妖兽完全笼罩,试图强行压制、湮灭其内部狂暴的能量乱流。
但叶秋的动作更快,也更直接!
他一步踏前,身影如电,右手五指成爪,竟是直接插进了妖兽胸腹间那个刚刚被道纹刃切开的伤口!手掌完全没入那暗红粘稠的诡异组织内部,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团正在疯狂搏动、即将引爆的暗红肉瘤核心!
丹田内,阴阳源初晶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太极图案几乎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海量的、精纯至极的阳面道纹如同决堤洪水,顺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出,瞬间将叶秋的整条右臂乃至手掌都染成了银白色!这些道纹冲入手掌,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银色大网,将掌中那团肉瘤核心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隔绝、封印!
“给我……镇!!!”
叶秋低吼出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力量。
璀璨的银白光芒从他手掌与妖兽身体的连接处猛然爆发,如同在暗红的世界中升起了一轮微缩的太阳!光芒所过之处,妖兽体内疯狂涌动的蚀纹能量如同被冻结般瞬间停滞;膨胀到极限的躯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骨刺炸裂的碎片凝固在半空;口器深处的黑洞漩涡也停止了旋转。
三息。
仅仅三息之后,以叶秋的手掌为中心,银白光芒彻底浸染了妖兽的全身。然后,这具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开始从内向外、无声无息地崩解。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如同沙堡遭遇潮水,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失去所有活性的细微尘埃,簌簌飘落,被岛上的微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叶秋缓缓收回的右手掌心之中,那团被层层银白道纹严密包裹、封印成拳头大光球的暗红肉瘤,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在光球内部微微搏动,如同一个被囚禁的、邪恶的心脏。
他低头,凝视着掌中这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光球,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寒意与一丝明悟。
“叶秋?”柳如霜收剑,剑意领域散去,她看向叶秋掌中那团被封印的肉瘤,眉头紧蹙。
“这不是自然变异,也不是简单的污染侵蚀。”叶秋的声音很冷,如同极地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死寂的岛屿上回荡,“这是……人为设计、批量制造、具有明确编号、分级指令和战略目的的‘生物兵器’。”
他将那团银白光球托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道纹封印,能清晰看到内部肉瘤表面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蚀纹结构,那些结构甚至还在封印的压制下,缓慢地、顽强地试图自我调整和重组。
“它们有统一的编号序列,有明确的生成批次和状态分类,有优先级分明的行为指令,甚至有预设的存活周期和任务目标。”叶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掌中的肉瘤,看向梁屿深处,看向了更远方那片笼罩在暗红幕下的、无边无际的葬星海,“更关键的是,它们被设定要向某个‘母源坐标’反馈数据,并且……有针对‘阳面道纹特征’和‘阴阳源初反应’的特殊应对协议——自毁并释放信标,引导更强的‘清道夫’单位。”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空,以及脚下这片死寂而诡异的黑色岛屿。
“整片葬星海,恐怕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被蚀纹意外污染的绝地。”叶秋的声音沉重,带着一种揭开恐怖真相的寒意,“它很可能是一个被精心构筑、运转了至少三千年以上的、规模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蚀纹生物兵器的培养场’和‘终极污染试验场’。”
“而我们,”他的目光扫过周瑾布下的阵法光芒,扫过王道长放出的侦察傀儡飞回的轨迹,最后落在柳如霜和他自己身上,“刚刚踏进了这个试验场最外围的……一个‘观察区’或者‘培养皿’。”
海风掠过黑色岛屿,带来远处更多妖兽若有若无的咆哮,以及蚀纹孢子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那声音,此刻听来,仿佛是这个巨大试验场冷漠而规律的……背景噪音。
喜欢秋叶玄天录请大家收藏:(m.ciyuxs.com)秋叶玄天录辞鱼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