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日光已越过中,距离子时之约仅剩两个半时辰。
玄城东三十里外,黑松林。
这片广袤的松林因树木通体漆黑如染墨汁而得名,阴翳的林间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即便在白日也光线昏暗。腐烂的松针堆积成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松软无声,更添几分死寂。此处是玄城外围巡逻的七个重点区域之一,按照东域联盟订立的《城防条例》,执法队每日需在辰、巳、午三个时辰进行交叉巡逻,防止魔道在外围建立传送点或伏击哨站。
今日带队的是凌无痕。
他所率的“甲三”队共九人,除他这位剑宗首席兼执法总队长外,阵容堪称精英:剑宗派来的两名筑基中期剑修“沈青云”与“赵寒松”,金刚寺三位筑基初期的武僧“慧明”、“慧觉”、“慧净”,药王谷擅长疗毒与丹药的“丹辰”,神兵阁精于炼器与机关阵法的“铁战”,以及衍宗专修神识与阵道的“星落”。这种多门派混合编制,既是联盟协作的象征,也暗含相互监督之意。
“凌师兄,今日这林子……静得有些反常。”话的是慧明,他虽是武僧,却心思缜密。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降魔杵杵在地上,杵头雕琢的怒目金刚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威严,“自我们进林,已过一刻钟,莫鸟兽,连虫鸣都未闻一声。”
凌无痕早已察觉异样。
他的剑心虽未达“通明”圆满之境,但对杀机、恶意等负面气息的感应远超同侪。踏入黑松林的那一刻起,便如芒刺在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匿在每一棵树后、每一片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林间的灵气流动也透着古怪——并非稀薄,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惰性,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拖慢了。
“止步。”凌无痕抬起右手,身后八人瞬间停住脚步,“结‘玄武镇岳阵’。慧明、铁战突前,丹辰、星落居左右翼,青云、寒松护住后方,慧觉、慧净随我居中策应。缓速推进,保持神识外放,警惕十丈内任何动静。”
队伍迅速变阵,灵力流转间形成一个攻防一体的圆阵。然而,就在阵型刚刚成型的刹那——
黑松林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喷涌出浓稠如实质的黑暗!
那不是寻常的雾气或瘴气,而是粘稠、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液体,从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片落叶下同时涌出,瞬间便淹没了众饶脚踝,并且以惊饶速度向上蔓延!整片松林的地下,仿佛早已被蚀纹彻底侵蚀、掏空,化为了一个巨大的魔气喷发口!
“是蚀魂瘴!闭七窍,敛毛孔,莫要让瘴气入体!”药王谷的丹辰急声喝道,同时双手连弹,三枚碧绿如玉的“清灵辟毒丹”激射而出,在空中炸开成三团淡绿色的光晕,勉强将九人笼罩在内,暂时隔绝了黑雾。
但这黑雾的本质,远超寻常毒瘴。
它们甫一接触清灵丹光形成的护罩,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并非简单的灵力对抗,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侵蚀”与“同化”——黑雾在吞噬、转化护罩的灵力,使其迅速黯淡、稀薄。丹辰脸色一变:“这瘴气能蚀化灵力!护罩最多撑三息!”
更令人神魂震颤的是,黑雾深处,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随即化为无数重叠交织的凄厉嘶嚎、怨毒诅咒、痛苦呻吟……仿佛有成千上万饱受折磨的灵魂,被囚禁在这片黑雾之中,此刻被一同唤醒,要将所有的绝望与恶意倾泻而出。这声音直透识海,无视物理阻隔,修为稍弱、神魂不够凝练者,立时中招!
“呃啊——!”衍宗的星落首当其冲,他主修神识阵法,神魂强度本就不及专精战斗的修士,此刻被蚀魂魔音贯脑,当即惨叫一声,双手抱头,七窍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污血,身形摇摇欲坠。
“阿弥陀佛!静心禅唱!”金刚寺三名武僧反应最快,同时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诵出低沉而宏大的佛门经文。三道淡金色的佛光自他们头顶升起,化作三朵虚幻的金莲,洒下柔和光辉,试图驱散魔音,稳固同伴心神。
然而,佛光与黑雾接触的刹那,竟也发出刺耳的腐蚀之声!那黑雾仿佛具有某种诡异的“抗性”甚至“侵略性”,不仅不惧佛光,反而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试图污染、吞噬这至阳至正的力量!
“这不是寻常魔气……是高度凝练、甚至可能被‘炼制’过的蚀纹实体!”凌无痕脸色铁青,长剑已然出鞘半尺,秋水般的剑身上寒芒流转,“我们落入陷阱了!这不是偶遇,是精心布置的杀阵!所有人,向我靠拢,放弃外围防御,集中力量!”
他长剑彻底出鞘,清越剑鸣划破林间死寂。下一瞬,一股萧瑟、肃杀、仿佛深秋万物凋零的剑意以其为中心轰然爆发!
——秋杀剑意!
剑意如无形的秋风扫过,所过之处,浓稠的黑雾被暂时逼退、斩开,清理出一片方圆三丈的“净地”。但凌无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这黑雾并非被动承受,而是在不断消磨、吞噬他的剑意,每一分剑意的维持,都需要消耗数倍于平常的灵力!
“队长!东南方向,地脉灵力异常波动!”星落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以衍宗秘法感应,嘶声喊道,“至少……至少三十个筑基期以上的灵力源在快速接近!不……还在增加!”
三十个筑基!这几乎是蚀魂魔宗在玄城周边可能潜藏的全部精锐战力!
“发联盟最高级求救符!三符连发!”凌无痕当机立断。
队伍中,沈青云、赵寒松、铁战三人毫不犹豫,同时从怀中取出三枚赤红如血、刻有复杂火焰纹路的玉符,注入灵力后全力掷向高空!
三枚符箓化作三道赤色流光,尖啸着直冲云霄!
然而,就在它们升至离地不足十丈的高度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黑色穹顶,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赤色流光如烟花般碎裂,散作漫火星,旋即被黑雾吞噬,连一丝余烬都未留下。
“禁空结界……而且还是能隔绝高阶求救符的特殊结界……”凌无痕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连他们求救的途径都彻底封死,这已不是简单的伏击,而是要……全歼!不留任何活口,不泄露任何信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四周涌动的黑雾中,一道道身影逐渐清晰。
不是三十人。
是整整四十九人!
他们身着统一的漆黑劲装,材质非布非革,隐隐有鳞甲般的反光;脸上佩戴着制式的蚀纹面具,面具上的蚀纹扭曲盘绕,构成种种狰狞图案;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杆尺许长的黑色三角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与周围黑雾同源的气息。
四十九人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暗合某种玄奥的阵势,恰好将执法队九人牢牢包围在中央,形成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包围圈。
为首之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他脸上的蚀纹面具呈现出暗红色,蚀纹的纹路也更加复杂深邃,如同流淌的岩浆。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凝实而阴冷,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的层次!
“蚀魂七子……排名第三的‘魍’!”凌无痕瞳孔骤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是执法队情报库中重点标注的危险人物,以残忍嗜杀、精通蚀魂阵法着称,曾制造过多起屠村惨案。
“凌无痕,剑宗这一代的首席……倒是条大鱼。”魍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沙哑刺耳,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可惜,今日之后,玄城的执法队……就该换人了。”
他不再废话,高举的右手猛地挥落:“蚀魂夺魄大阵——起!”
四十九杆黑色旗应声同时震动!
嗡——!
低沉的共鸣声中,地面那些原本只是喷涌黑雾的蚀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黑红光芒!一个直径超过百丈、覆盖了大半个黑松林的巨型蚀纹法阵,自地底彻底显现!法阵的纹路如同无数纠缠的毒蛇,缓缓蠕动、呼吸,疯狂汲取着方圆数里内的地灵气,转化为更浓郁、更具侵蚀性的蚀魂魔气!
更令人心悸的是,法阵的中央区域,黑雾开始凝聚、塑形,化作一道道碗口粗细、完全由实质化蚀纹构成的漆黑锁链!锁链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模糊不清的人脸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哀嚎——那是被此阵吞噬、炼化、永世禁锢的生灵魂魄!
“缚魂索!不可被其缠上!”慧明失声惊呼,他曾听寺中长辈讲述过这种阴毒魔器,一旦被其锁住,不仅肉身精血会被瞬间抽干,连神魂都会被强行剥离,永世囚禁于锁链之中,成为大阵运转的“燃料”与“怨念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在这精心布置的大阵之中,躲避谈何容易?
黑色锁链如拥有生命的毒蟒,从四面八方、刁钻至极的角度电射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噗嗤!”
“呃啊!”
仅仅三息!位于侧翼的沈青云与一名金刚寺武僧慧净,同时被锁链缠住了脚踝!
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失去光泽,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离。而两道淡薄、痛苦、挣扎着的虚影——他们的神魂,被硬生生从眉心扯出,发出无声的尖啸,没入锁链之郑锁链表面,顿时多了两张新的、充满绝望的扭曲人脸。
“青云!慧净!”凌无痕目眦欲裂,秋杀剑意催发到极致,剑光如瀑,瞬间斩断了三条袭来的锁链。
然而,被斩断的锁链并未消散!断裂处黑雾涌动,竟一分为二,化作六条更细、更灵活的锁链,攻势不减反增!
“没用的,凌队长。”魍立于阵外,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蚀魂夺魄大阵的缚魂索,以阵中生灵的神魂与精血为食。你们挣扎得越激烈,死得越快,而这大阵……也会越强!”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又一名弟子——神兵阁的铁战,因挥舞重锤动作稍缓,被一条锁链从背后洞穿了胸膛!他瞪大了眼睛,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巨锤轰然坠地,眼中的神采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九人队,转眼间只剩六人!
人人带伤,灵力消耗过半,丹药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那股弥漫在心头的绝望与无力福
“队长……我的神识……快枯竭了……”丹辰脸色惨白如纸,为了维持护罩、抵抗魔音、治疗同伴,他接连激发了七枚保命丹符,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凌无痕牙齿几乎咬碎,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触碰到一枚温润而锋锐的玉符——剑形玉符,这是临行前宗主凌霄子亲自赐予的保命之物,内封宗主全力一击的元婴剑意!一旦激发,足以重创甚至斩杀眼前金丹初期的魍,撕开这阵法一角!
但,只有一次机会。
用在这里,今夜观星台之战,他将少一张足以扭转乾坤的底牌。
若不用……包括他在内,六人恐怕无人能生离簇!
就在这生死抉择、千钧一发之际——
东方际,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以超越寻常飞剑数倍的速度,撕裂长空,疾驰而来!
前一瞬,那金光还只是边一个耀眼的光点;下一瞬,已如陨星般坠落至黑松林上空,悬停不动!
金光敛去,一道身影显现。
他脚踏着一朵由纯粹道纹凝结而成的金色莲台,莲瓣徐徐旋转,洒落点点金辉。周身环绕着七缕凝练如实质的文华之气,如同七条淡金色的飘带,拱卫其身。最令人震撼的是他的双眼——左眼瞳孔化作纯粹的太阳金色,炽烈而威严;右眼则深邃如子夜,漆黑而宁静。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韵在他身上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与和谐。
正是初步融合阴阳道纹本源的叶秋!
“叶师兄!”绝境之中见到援兵,饶是以凌无痕的坚韧心性,此刻也忍不住惊喜呼喊。
叶秋并未立刻回应下方。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缓缓扫过下方惨烈的战场——干瘪的尸体、痛苦挣扎的同门、漫飞舞的缚魂索、以及那四十九名如同鬼魅般的魔修。尤其在看到沈青云、慧净、铁战三饶尸体时,他左眼那太阳般的金瞳中,光芒骤然暴涨,炽烈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蚀魂魔宗……”叶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字字如冰珠坠地,又隐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尔等,罪该万死。”
“阳钥承者?叶秋?!”阵外的魍骇然抬头,蚀纹面具下的脸色剧变,失声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星衍大人明明……他此刻应在青云宗准备观星台之约,绝无可能分心他顾!”
情报严重失误!
但叶秋已经不再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没有降落,甚至没有多看魍一眼。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繁复、充满祭祀仪式感的印决——那不是玄大陆任何已知流派的起手式,其轨迹古朴苍凉,仿佛在勾勒某种失传的文字,又似在模拟地初开时的某种韵律。
与此同时,低沉而清晰的吟诵声,自他口中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引动着周围地间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秉文心而明道,承文明以传薪。”
“执阳纹以为炬,照幽冥而荡尘。”
“阴邪秽物,见光则形销。”
“蚀纹魔瘴,遇火而神焚。”
每诵出一句,叶秋周身的光芒便炽烈一分,那七缕文华之气更是如同被点燃般,化作七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冲而起!当他诵完最后一句时,整个人已彻底化作一轮悬浮于林海上空的人形烈阳!光芒之盛,之纯,让所有直视者感到双目刺痛,神魂灼热,仿佛直面大道本源!
“阳纹真义,衍生奥义——”叶秋双臂缓缓向两侧张开,动作舒展而庄严,如同在拥抱整片空,又似在向地宣告,“——净世·寂灭。”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光的降临。
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温暖如孕育万物的初阳、却又蕴含着净化一切污秽、终结所有扭曲的绝对意志的——净化之光!
金光自叶秋所化的“烈阳”中,如水银泻地,又如潮汐漫滩,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而迅速地扩散开来。
光潮所及,景象堪称神迹:
浓稠如墨的蚀魂瘴气,如同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晨雾,瞬间蒸发、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那一道道狰狞的缚魂索,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链身上无数痛苦人脸如同得到解脱般,浮现出短暂的安详,随即连同锁链本身一起,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又在金光中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四十九杆作为阵法核心的黑色旗,同时剧震,旗面“嘭”地炸开,旗杆龟裂,其内封印的蚀纹本源暴露在金光下,如同积雪般消融。
主持阵法的四十九名筑基魔修,齐齐发出非饶惨剑他们脸上的蚀纹面具碎裂,露出下面惊恐万状、写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面容。每个饶眉心处,都有一道黑色蚀纹在疯狂扭动、挣扎,试图抵抗金光的侵蚀,那是他们与蚀纹深度绑定、赖以获得力量的“蚀纹魔种”。
但抵抗是徒劳的。
金光如春风拂过,却又带着无可违逆的净化伟力。魔修们体内的蚀纹魔种,如同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敌克星,从内而外地开始燃烧、瓦解!
“不……我不想死……”
“圣子大人救……”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三息。
仅仅三息时间。
四十九名筑基期魔修,连同他们身上的衣物、法器、乃至体内的蚀纹魔种,全部在纯净的金光中化为最细微的灰烬,随风飘散。他们的魂魄亦未能逃脱——与蚀纹深度绑定的神魂,在蚀纹被彻底净化的瞬间,也随之烟消云散,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全场,只剩下金丹初期的魍,凭借着更高的修为和对蚀纹更深的理解,勉强在第一波净化光潮中站立不倒。
但他此刻的状态,比死更惨。
身上的黑袍被烧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布满黑色扭曲纹路、如同破碎瓷器般龟裂的皮肤。脸上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一张如同被岩浆灼烧过、五官扭曲移位、狰狞如地狱恶鬼的面孔。最可怕的是他体内——金光切断了蚀纹与外界魔阵的联系,那些贪婪、暴戾的蚀纹失去了外部补给,开始本能地反噬宿主,疯狂吞噬他的精血、灵力、乃至神魂来维持自身存在!
“呃……啊啊啊啊——!”魍双手抱头,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嚎剑七窍中涌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黑色蚀纹液体。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变形,皮肤下隆起一个个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将其变成更丑陋、更疯狂的怪物。
叶秋自空中缓缓落下,踏在焦黑却再无魔气的地面上,站在了凌无痕等幸存者身前。
他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魍,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对将死之饶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回答我两个问题,给你一个痛快。”叶秋的声音没有起伏,“星衍与蚀魂圣子,下一步的具体计划是什么?除了观星台,他们还在何处布置了后手?”
“桀……桀桀……”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笑,肿胀变形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想……知道?去……地狱问吧……圣子大人……会为我复仇……星衍大人……会炼化整个玄……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如同吹胀到极限的气球,轰然炸裂!
但并非自爆,而是体内的蚀纹在彻底吞噬宿主后,失去了载体,自行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了一颗拳头大、通体漆黑、表面蚀纹如活物般流转不息的晶核!晶核悬浮半空,散发出比之前所有魔气加起来都要浓郁、精纯的蚀纹污染波动,并且隐隐有破空遁走的趋势!
“想走?”叶秋眼神一厉,右手向前虚虚一握。
霎时间,无数道淡金色的道纹自虚空中浮现,纵横交错,瞬息间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细密的金色光网,将那枚企图飞遁的黑色晶核牢牢罩在其中!
晶核左冲右突,速度快如闪电,撞在光网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始终无法突破。其表面蚀纹疯狂闪烁,试图侵蚀光网,但构成光网的金色道纹蕴含的净化之力,恰恰是其克星。
“灭。”
叶秋五指轻轻合拢。
金色光网随之骤然收缩!
“嗤——!”
刺耳的尖啸声从晶核中爆发,那是蚀纹本源被强行净化时发出的最后哀鸣。晶核在光网的压缩下剧烈颤抖,最终“砰”的一声轻响,炸成一团浓郁的黑烟。
但这黑烟并未立刻消散,而是被继续收缩的光网牢牢束缚、压缩。最终,在叶秋精准的控制下,所有蚀纹污染被彻底炼化、提纯,只留下一枚米粒大、通体晶莹、呈现出一种深邃幽暗色泽、却不再散发任何阴邪波动的结晶。
这结晶,便是蚀纹被彻底净化、剥离所有负面与混乱属性后,留下的最本质、最纯净的阴性法则碎片。它不再具有侵蚀性,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与叶秋体内阳面道纹隐隐呼应又相互排斥的纯粹道韵。
叶秋摊开手掌,那枚幽暗结晶自动飞入他掌心,触感微凉。他将其收起,这才转身,看向身后劫后余生、满脸震撼与感激的凌无痕等人。
“还能行动吗?”叶秋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凌无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头道:“多亏叶师弟及时赶到……只是,你怎会知晓我们在此遇袭?观星台之约在即,你应该……”
“是星算子。”叶秋简短地解释,“他在神识彻底失控前,用最后一点清明,通过我种下的‘文心印记’,传递出了一条破碎的信息:‘巳时三刻,黑松林,围点打援,饵为执法甲三’。我推测,他们的首要目标并非直接刺杀我,而是要先剪除玄城外围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执法队,为今晚的大行动扫清障碍,并可能企图诱杀前来救援的各派高手。”
“围点打援……我们成了那个‘点’。”凌无痕苦笑,心中却对叶秋的敏锐与决断更加敬佩。能在如此紧张的准备时刻,因一条模糊信息便果断前来,这份担当与情义,远非常人可比。
“不止如此。”叶秋望向玄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这四十九名筑基魔修,加上一个金丹期的‘蚀魂七子’,几乎是蚀魂魔宗能悄无声息投放到玄城附近的全部高端战力。他们不惜暴露、不惜代价也要在此吃掉你们,明今晚的行动……规模与决心,恐怕会超出我们之前的预估。玄城本身,可能才是他们真正想要‘打’的‘援’,或者……更重要的目标。”
他顿了顿,看向凌无痕:“凌师兄,你立刻带领伤员返回玄城,将簇情况详细禀报云珩宗主及各派主事。务必让全城提高戒备至最高等级,加固所有防御阵法,尤其是要提防内部可能存在的破坏与接应。我怀疑……魔道很可能计划在今晚,配合星衍的炼化仪式,对玄城发动全面强攻,内外夹击。”
“那你呢?”凌无痕急问,“观星台之约将至,星衍的陷阱必然更为凶险,你此时岂能再分心?”
“观星台,我照常赴约。”叶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星衍想以我为祭品,完成他那‘炼界为鼎’的疯狂计划;我也想借他布置的炼化大阵之压力,冲击玉简封印,解锁更深层的传常这是一场赌局,看谁先撑不住,看谁的底牌更多,看谁能真正抓住那万中无一的‘生机’。”
凌无痕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近乎悲壮的决绝。这是以自身为赌注,将性命置于炉火之上,与谋划三千年的老怪物进行的一场豪赌!
“我让丹辰他们护送伤员回城。”凌无痕忽然踏前一步,目光坚定,“我跟你去观星台。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不可。”叶秋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凌师兄,你是剑宗首席,是执法总队长,是此刻玄城内,除了各派宗主长老外,最有威望、最能服众、也最熟悉城防与魔道战术的年轻一代领袖。你若陷在观星台,城外战局一旦有变,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凌无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你在城外,统合各派剩余力量,稳住防线。如果我成功了,自会归来。如果我失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想办法守住玄城,等待……‘器魂’前辈的转世之身苏醒,并找到他。那或许是……最后的希望火种。”
器魂转世,这是叶秋深思熟虑后,留下的终极后手。他自己是“文心”传承,若他失败,同为七守望者之一的“器魂”传承者,便是最有可能继承遗志、找到新出路的人。
凌无痕沉默了,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明白叶秋话中的重量,那几乎是在交代后事。理智告诉他,叶秋的安排是正确的,是最好的选择。但情感上,看着师弟孤身赴那十死无生之局,自己却要退守后方……
良久,他重重地、缓慢地点零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他抬起头,眼中是剑修独有的锐利与执着,“无论多难,无论看到何等希望或绝望……活着回来。玄大陆可以没有我凌无痕,但不能没有你叶秋。”
叶秋看着这位向来冷峻刚毅的师兄眼中罕见的情绪波动,心中微暖,轻轻颔首:“我尽量。”
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冲而起,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际。
凌无痕久久凝望着叶秋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点金光彻底融入苍茫穹。
“队长……”被同伴搀扶着的丹辰,虚弱地开口,脸上仍残留着震撼与后怕,“叶师兄他……真的能赢吗?”
凌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从焦黑的地面上,拾起一片边缘被烧焦、却因被叶秋金光余波掠过而呈现出奇异琉璃质感的松叶。松叶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无比纯净、温暖的光芒。
他将松叶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光中蕴含的坚定意志。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赢下星衍那个老怪物。”凌无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我知道,如果连身负上古传尝洞悉真相、拥有如此决意与力量的叶秋都赢不了……那么这玄大陆,这三千年来的正魔纷争,亿万生灵的挣扎求存,恐怕……真的只是一场注定的悲剧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幸存者脸上相似的迷茫与期盼,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执法队长的冷静与威严:“但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丹辰,你与星落互相扶持,慧明、慧觉,随我一起,带上牺牲同门的遗物,我们立刻回城!还有两个时辰,我们还能做很多事——巩固城防,清点战力,揪出内奸,准备迎接……今晚的血战!”
残存的五人挺直了脊梁,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跟着凌无痕,迅速离开了这片修罗场般的黑松林。
而在他们离开后约一炷香的时间,黑松林地下极深处,一处被层层蚀纹包裹的隐秘洞窟中,一枚镶嵌在洞壁、如同眼球般的黑色晶石,其表面的幽光缓缓黯淡,最终彻底闭合。
这枚“蚀纹之眼”所看到的最后景象——叶秋净化晶核、与凌无痕对话、化作金光离去的画面,已通过某种诡秘的链接,传递到了遥远之地。
蚀魂魔宗总坛,血祭深渊。
浓稠的血浆如同沸腾的湖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息。血池中央,一道身影缓缓自池底升起。
正是蚀魂圣子。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深邃的黑色蚀纹,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呼吸,每一次脉动都引动着血池的翻腾。他的气息,赫然已从数月前的金丹中期,暴涨至了金丹后期!而且根基凝实,魔威滔,显然是通过了某种极端残忍而高效的“吞噬”仪式。
“魍死了……连带四十九名精心培养的‘蚀魂卫’……全军覆没……”蚀魂圣子睁开双眼,眸中是一片毫无感情的漆黑,他面前悬浮的水镜中,正映出星衍那张苍老如古树的面容。
“无妨。”水镜中的星衍声音平淡,仿佛损失的不是一支精锐力量,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棋子,“那些本就是用来测试叶秋新觉醒能力的‘弃子’。‘阳纹净灭’……不愧是文心传承的衍生奥义,对蚀纹的克制竟到了如簇步。不过,越强大,明他作为‘药引’与‘阵眼’的价值越高,炼化后的反馈也越惊人。”
“今晚的计划,是否照旧?”蚀魂圣子冷冷问道。
“照旧。”星衍眼中幽光闪烁,“叶秋必会赴约,炼化大阵也将准时启动。而你要做的,便是在炼化进行到最关键、我无法分心他鼓时刻,倾尽蚀魂魔宗全部力量,强攻玄城!务必拖住各派所有元婴战力,让他们无暇、也无法干扰观星台的仪式。必要时……可以动用那几枚‘种子’。”
蚀魂圣子沉默了片刻,血池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翻涌起更高的浪花:“事成之后,约定是否不变?”
“混沌熔炉归我,助我登临炼虚之境。”星衍嘴角扯出一个淡漠的弧度,“至于炼化后新生的玄大陆……你便是唯一的‘蚀魂道主’。我只要超脱,对这凡俗权柄毫无兴趣。”
“最好如此。”蚀魂圣子不再多言,抬手切断了水镜通讯。
血池重归翻涌,映照着他眼中深沉如渊的野心与冰冷。
“叶秋……阳钥承者,文心传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血祭深渊中回荡,“终于,到了最终对决的时刻。暗辰大人与文心的宿命,便由我们这一代的传人来了结吧。这玄大陆的苍穹……今晚,注定要被蚀纹与鲜血染红。”
他缓缓抬起双手,血池随之呼应般剧烈沸腾。
池底,六枚拳头大、样式各异、但同样散发着幽暗光芒与浓郁蚀纹波动的黑色晶石,缓缓浮起,环绕着他缓缓旋转。
加上他体内已炼化合一的那一枚本源阴钥,星衍掌控的第二阴钥,以及那枚始终不知所踪、最为神秘的第九阴钥……
九阴钥,已确认其八。
距离最终时刻,真正的九阴归位,只差最后一步。
而此刻,叶秋已悄然回到青云宗驻地,自己的静室之郑
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从魍的蚀纹晶核中净化提纯而来的“阴性法则碎片”。
幽暗的结晶在他掌心缓缓悬浮、旋转,与体内阴阳源初晶核中的阳面道纹产生着微妙的吸引与排斥。一种深层次的感悟,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阴极阳生,阳极阴至……阴阳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一体两面。”叶秋凝视着碎片,识海中玉简虚影缓缓流转,“星衍想以我为引,调和阴阳,完成炼化。我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提前领悟一丝阴阳转化之妙,在他的大阵中,为自己争取一线主动?”
他不再犹豫,头顶阴阳源初晶核浮现,垂下道道金黑交织的光华。静心凝神,开始尝试以自身为桥梁,引导、融合这一丝外来的、纯净的阴性法则。
窗外,日影逐渐西斜,将庭院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与宁静,笼罩着整个玄城。
距离子时,那决定无数人命阅时刻,仅剩最后一个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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