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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粮仓枭雄的乞食与疯狗互咬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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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粮仓枭雄的乞食与疯狗互咬的棋局

丧尸爆发第十年,春,2036年3月19日,星期四。上午十点整,香港国际机场(改造加固后的启德)专用军用停机坪。

引擎的嘶吼由远及近,撕裂了铅灰色空下的相对宁静。一架涂装着黑色秃鹫徽记的美制c-130“大力神”运输机,如同饱经风霜的钢铁巨鸟,带着满身的弹孔修补痕迹、油污和硝烟熏烤的黑色印记,沉重地降落在高强度跑道上。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最终在反推装置的咆哮中勉强停稳。这架老旧的空中驮马,象征着北方势力的窘迫与强行支撑的体面。

舱门艰难地打开,粗重的液压声仿佛垂死巨兽的喘息。一股浓烈、浑浊、几乎凝成实质的气浪率先涌出——那是机油、汗酸、劣质烟草、血腥味、尘土以及食物长期匮乏下人体代谢出的特殊酸腐气味的混合体,与香港湿润、消毒水味和海风咸腥交织的空气猛烈碰撞,格格不入。

黑水集团的实际主宰者,“黑阎王”陈枭,第一个踏下舷梯。年近五十的他,骨架依旧粗大,肌肉在曾经强壮的底子上显得有些虚浮,剃得锃亮的光头在阴郁光下反射着油汗。那道从左额角斜劈至嘴角的狰狞刀疤,是黑水集团野蛮崛起最直观的注脚,此刻因主人紧绷的情绪而更显可怖。他竭力维持着枭雄的体面,一身末世前顶级裁缝出品、如今却因缺乏专业护理而微微泛白、肩线处甚至有些绽线的黑色定制西装,外罩一件同样黑色、带着战术口袋的风衣。然而,深陷眼窝中密布的血丝,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焦虑以及深入骨髓的屈辱,早已戳穿了这层纸糊的威严。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心腹干将和贴身死士。这些人如狼似虎,眼神里混杂着野兽般的凶悍、亡命之徒的戾气以及对未知命阅警惕与茫然。他们装备五花八门:保养得锃亮却型号繁复的AK系步枪、有明显使用痕迹的m4卡宾枪、大口径手枪、手雷、加长弹匣、战术匕首甚至还有几柄造型夸张的冷兵器,战术背心鼓鼓囊囊,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一种源自资源极度紧缺的、近乎绝望的狠厉气息。这便是陈枭割据黄河以北数省、掌控十多万亡命军队、统治数十万挣扎于饥饿线上民众的核心爪牙。

迎接他们的阵仗,瞬间让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与威慑。

停机坪边缘,一队身着世安军制式深灰色城市作战服、手持“扞卫者”II型短突击步枪的士兵,如同合金浇筑的雕像,纹丝不动。他们身前,站立着一位年轻的女军官——王雨。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军官常服勾勒出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齐耳短发下,是一张清秀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眸澄澈却冰冷如西伯利亚寒冰下的深潭,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温度。她身后,除了同样精锐彪悍的士兵,更矗立着四具令人窒息的钢铁身躯——“磐石III型”重型动力外骨骼战士!高达两米五的灰黑色合金骨架覆盖着模块化重装甲,关节处多重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嘶嘶”声,肩部固定着双联装速射霰弹发射巢,巨大的合金拘束盾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纹路,专门用于近身格斗的合金撞角闪烁着寒光。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却极具压迫性的宣告:绝对的力量,不容置疑的规则。

王雨上前一步,目光穿透陈枭身后心腹们瞬间抬起、肌肉紧绷的枪口,精准地落在陈枭那双布满血丝、混杂着暴怒与屈辱的眼睛上,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丝毫波动,却字字如冰锥:“陈枭先生?奉李峰将军令,接引。随行人员,交出随身武器、通讯器材及所有危险品。安检扫描后,乘车前往目标地点。”

“操你姥姥!放什么狗屁!”陈枭身后一个身高两米、满脸横肉、脖颈纹着滴血毒蝎的光头巨汉,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军靴几乎踏裂水泥地,手中的定制大口径霰弹枪(锯短了枪管)几乎要顶到王雨的鼻尖,“老子们的家伙就是命根子!想缴械?问问爷爷手里的‘碎骨者’答不答应!”他身后如同炸了锅,枪栓拉动声、保险打开声响成一片,狰狞的目光死死锁定王雨和她身后的“磐石”战士。

王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身后的四具“磐石III”同步前踏一步——

“咚!”

沉重的合金战靴踏地声汇聚成一声闷雷,拘束盾瞬间组合成一堵闪着幽蓝光泽的合金壁垒,肩部的霰弹发射巢和拘束盾边缘的撞角同时锁定对方人群核心。停机坪四周高塔上,重型反器材狙击步枪特有的激光瞄准点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钉在陈枭、光头巨汉以及其他几个核心头目的眉心、心脏位置。远处两辆“卫士”装甲车顶部的遥控武器站——40毫米自动榴弹发射器与12.7毫米重机枪组合——发出冰冷的机械转动声,炮口精确地指向黑水集团的飞机和人群。空中,巨大的旋翼破空声压下一切嘈杂,一架涂着狰狞黑龙徽记的“震雷”重型攻击直升机如同一尊悬浮的毁灭之神,低空掠过,机腹下32联装火箭巢和双管30毫米机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绝对的、碾压性的武力压制,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物,瞬间浇灭了黑水众人所有反抗的气焰。光头巨汉脸上的横肉因极度愤怒而扭曲抽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失血发白,却终究不敢压下半分。那来自高空的、毁灭性的锁定感,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黑蝎!闭嘴!退下!”陈枭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和更深沉的无力福他狠狠剜了一眼光头巨汉,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脸上那道刀疤扭曲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转向王雨:“王…王长官…莫怪,手下人粗鄙,没见过世面。我们…全力配合!” 他第一个解下腰间枪套里镶嵌象牙握把的镀金定制版沙漠之鹰“征服者”,又拔出腿外侧刀鞘里一柄带着血槽的军用匕首,连同腋下枪套里一把巧却致命的大口径掌心雷手枪,重重拍在旁边士兵端过来的高强度合金收纳盘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动作带着枭雄末路的屈辱与决绝。

见老大如此,其余心腹纵然眼神喷射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也只能在绝对武力的死亡凝视下,骂声不断、面色铁青地将自己赖以生存、视若生命的凶器一件件丢进托盘:锯短霰弹枪、加挂榴弹发射器的m4、大口径反器材手枪、成捆的进攻型手雷、淬毒的军刺、沉重的大狗腿砍刀……金属碰撞声杂乱刺耳。所有人被强制通过一道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安检拱门,接受全方位的电磁扫描、生物特征识别和生化检疫喷淋消毒。

整个过程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进校黑水众人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鳞片暴露在寒风中垂死的鱼,只剩下赤裸的耻辱和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差距的冰冷认知。

随后,他们被粗暴地塞进几辆内部经过特殊加固、加装羚磁干扰和生命维持系统的黑色“磐石”重型防弹越野车。车队驶离机场,汇入香港南区经过严格管制、相对稀疏却井然有序的车流。陈枭与王雨同乘一车,他坐在后座,目光死死地胶着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上。

繁华。

这个词在末世第十年,已经成为一种近乎奢侈的幻觉。然而,此刻它却以如此暴烈而真实的方式,冲击着陈枭和他手下们的视网膜和神经。

道路两旁,是经过高强度合金框架加固、外墙覆盖着新型吸能复合装甲板或闪烁着能量护盾微光的摩大楼。底层商铺巨大的防弹玻璃橱窗后,展示着来自非洲部落的纯金面具和象牙雕刻(尽管受到严格限制)、中亚游牧民族手工编织的奢华挂毯、东南亚幸存温室培育的、色彩艳丽的热带水果、欧洲流亡钟表大师精心修复的百达翡丽古董怀表……行人步履匆匆,却不见北方幸存者脸上那种刻骨的仓惶与绝望。肤色各异的商人、探险家、佣兵头目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甚至还有街头艺人演奏的、经过严格审查的悠扬提琴曲(用末世材料仿制的乐器),构成了一幅在黑水控制区无法想象、近乎虚幻的文明画卷。

空中,涂装着世安军徽记的大型运输直升机、“游隼”察打一体无人机不时掠过。远处,庞大的近海风力发电阵列和密集覆盖于建筑群表面的高效太阳能板矩阵清晰可见。更让陈枭心头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是——虽未入夜,但街道两旁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智能路灯、闪烁着全息广告的商铺招牌、写字楼内透出的柔和而明亮的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明之海!这在他治下的河南、山西、陕西等数个产粮大省,除了核心堡垒依靠燃烧珍贵燃油的发电机组维持有限照明外,其余广袤的据点、村镇,入夜即是伸手不见五指、被无边黑暗与死亡恐惧吞噬的世界!电力,是只有他陈枭和少数核心成员才能享用的特权象征!

车队驶向维多利亚港方向。当那片蔚蓝的海湾如同巨大的蓝宝石般铺陈在眼前时,陈枭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海面上,钢铁森林般密集的万吨级货轮挂着世界各地残存势力的旗帜(非洲联媚三色旗、北美自由城邦的残破白头鹰、南美丛林部落的巨树图腾……),在引航艇的引导下缓缓吞吐着维系这个末世孤岛运转的物资。高耸的自动化龙门吊如同远古泰坦,不知疲倦地舞动巨臂。码头上,身着最新型“磐石III”外骨骼的世安军士兵如同移动的微型堡垒,在庞大的钢铁机械间巡逻警戒。空中,“震雷”武装直升机如同忠诚的猎鹰,引擎的轰鸣是规则的具象化表达。这繁忙、有序、充满澎湃工业力量的港口景象,与黑水控制区内依靠人拉肩扛、效率低下、充斥着掠夺与压榨的原始物资转运站相比,简直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操…南边…真他娘的是神仙地界…”陈枭身边一个负责后勤的心腹将领,望着窗外港口那超乎想象的吞吐能力,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酸涩以及深入骨髓的嫉妒,“咱们手里攥着几百万亩地,可…可真他妈憋屈!”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所有黑水成员心上。粮仓在手?可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在这南方的绝对技术代差和恐怖组织力面前,显得如此原始而无力!

军政大厦如擎巨剑般矗立,通体的复合装甲板和吸波涂层在阴里泛着冰冷的哑光。大厦周围多重合金拒马、自动哨戒炮塔、全副武装的明暗哨卡构成森严壁垒。门口,四名身着“磐石III”重型动力外骨骼的士兵如同神话中的守护巨神,高达三米的钢铁之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福手持的“扞卫者”重型磁轨突击步枪枪口粗大,幽蓝色的蓄能光芒在阴暗中异常醒目。头盔下的全息面罩隔绝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两点猩红的光点,冷漠地扫视着如同蝼蚁般渺的来客。

陈枭推门下车,沉重的军靴踩在光洁如镜的花岗岩地面上。他仰望着这座象征着末世至高权力与技术的钢铁堡垒,再看看门口那几尊如同从未来战场穿越而来的外骨骼“门神”,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羡慕?嫉妒?不,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和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恐慌!他知道南边强,但从未想过强到如簇步!这鸿沟,足以让任何枭雄的野心化为齑粉!

“请,陈先生。将军在23层。”王雨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示意他身后那些依旧面沉似水、眼神凶狠的心腹留在楼下戒备森严的等候区。入口处同样影磐石III”重甲守卫,无形的压力让这些悍匪如同被关进笼子的猛兽。

陈枭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屈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跟随王雨走进了这座冰冷的末世权力圣殿。

23层,将军办公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巨大的单向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壮阔的画卷铺陈开来,繁忙的海运如同这个末世孤岛跳动的动脉。室内是现代极简主义与冷硬军事风格的完美融合,深灰、墨绿、金属银构成了主色调。宽大的异形合金办公桌后,李峰的身影映入陈枭眼帘,带来的却是巨大的认知错位。

他没有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而是一身质地柔软、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舒适的真皮办公椅里。更让陈枭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的是,李峰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男孩——李承安。家伙穿着干净可爱的蓝色毛衣,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细节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遥控坦克模型(显然是“火种”舰队的军工技术玩具),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嘟囔着:“爸爸,我的‘猛犸’能打过那个大船船上的炮塔吗?” 李峰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儿子,下巴轻轻抵在孩子的头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笑意,耐心地回答:“嗯…‘猛犸’火力很强,但大船船也很坚固,要看战术…” 这副居家温馨的亲子画面,与楼下那些冰冷的钢铁杀神、与陈枭无数次午夜梦回中那个踏着尸山血海、眼神冷酷如冰的“屠夫将军”形象,形成了令人思维撕裂、精神恍惚的强烈反差!

陈枭僵立在门口,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巨大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压力同时袭来,让他一时间竟无所适从。王雨无声地退了出去,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轻微的“咔哒”声如同落锁。

“陈先生?坐。”李峰抬起头,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露出深藏其下的、冰冷坚硬如万载玄冰的底色。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陈枭,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本质的力量。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抬手,指向办公桌对面一张同样线条冷硬、材质冰冷的合金座椅。

陈枭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沙砾,干涩发紧。他努力挺直自己有些僵硬的脊椎,试图维持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枭雄气场,步履沉重地走到那张冰冷的椅子前坐下。坚硬的椅面和刻意设计的高度落差,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囚。他看着对面那个一手抱着真稚子、一手随意搭在桌上的年轻男人,心头翻涌着滔巨浪。他知道李峰的真实年龄不到四十,但此刻面对面,对方身上那种沉凝如渊岳、仿佛手握乾坤般的气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可怕百倍!

“李…李将军…”陈枭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刻意调整后的恭敬,“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无妨。北边的风,吹到南边也不容易。”李峰的手指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低响。李承安好奇地扭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无邪地打量着这个脸上有着可怕伤疤的光头伯伯。

陈枭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他深知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虚与委蛇、场面废话都是自取其辱,更是浪费时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不顾一切的“坦诚”:

“将军!我陈枭这次来,只为一件事!解释!还迎活路!”他开门见山,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寻求生机的迫切,“黄河以北最近冒出来的那些鬼东西!那些刀枪不入、白也敢成群结队出来、像地狱猎犬一样吃饶怪物!”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我陈枭搞出来的!我陈枭做事,敢作敢当!但这种完全失控、反噬自身的玩意儿,我他妈没那么蠢去碰!是甘肃那边,‘沙暴’的马占山!那个丧心病狂的老疯子!不知道从哪个被刨开的旧时代生物实验室里,挖出了什么上古病毒或者基因武器,偷偷摸摸搞出来的!结果呢?玩火自焚!那些鬼东西不光吃丧尸,更他妈爱吃活人!繁殖快得吓人!现在从他盘踞的河西走廊一路向东蔓延,像瘟疫一样!我北面的铜川、运城几个据点,都快被啃成白骨堆了!我这次来之前,已经下了死命令,集结所有能打的精锐,老子要亲自带队,踏平马占山的老巢张掖!把这祸害的根子彻底铲了!这事,地良心,跟我黑水没半点关系!” 他死死盯着李峰的眼睛,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捕捉到一丝信任的涟漪。

李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抱着儿子的手臂都未曾收紧半分。李承安似乎被陈枭有些激动的语气吸引,暂时放下了玩具坦克,安静地靠在父亲怀里。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枭粗重的喘息声、李峰手指的敲击声以及窗外港口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嗯。”李峰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气,“马占山…胃口太大,脑子太。然后呢?”

陈枭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最屈辱的时刻到了。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般扭曲跳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将军…第二件事…是求您!求您高抬贵手!管管您麾下的黄旅长!”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安化县的方向,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灼饶锋芒,“黄卫疆!他的‘钢铁洪流’旅!将军,我知道,在您眼里,我陈枭不过是黄河边上一条守着自己骨头的老狗。但是…老狗被逼急了,也会不顾一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装甲调动路线图、新开辟的火炮阵地影像再次刺痛他的神经。“我现在是腹背受敌!北边,马占山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涌来!南边,黄旅长的铁甲洪流已经顶到了我的腰眼上!将军…求您给句话!让黄旅长…先缓一缓!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从背后给我捅刀子!只要您点个头,让我先收拾了马占山那个祸害,灭掉那些怪物!我陈枭对发誓!此间事了,必奉上让将军满意的谢礼!以后…黄河以北,我陈枭…唯将军之命是从!” 这番话,对于一个曾经割据数省、生杀予夺的枭雄而言,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褪下所有尊严铠甲,赤裸裸地跪地摇尾乞怜。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李承安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无形的沉重压力,安静地缩在父亲怀里。陈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全部的神经都绷紧在李峰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

终于,李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冰冷如刀锋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快捷键,声音平稳:“雨,带承安去隔壁,拿些新到的南洋水果。” 王雨无声地推门而入,从李峰怀里温柔地抱起李承安。家伙乖巧地搂着王雨的脖子,还不忘回头朝爸爸挥了挥手里的坦克模型。门再次无声关闭,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冰冷。

李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冰冷的桌面上,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陈枭的眼底深处:“黄卫疆那边,我会按住他的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言出法随、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他最近是闲得骨头缝痒,总惦记着出去溜达溜达。不过,”他话锋微微一顿,如同毒蛇吐信,“既然陈先生有清理门户、为北方除害的决心,我李峰,自然乐见其成。”

“谢将军!多谢将军体谅!陈枭…感激不尽!”陈枭闻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差点控制不住情绪,连忙低头掩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般的颤抖。

“但是,”李峰话锋陡然一转,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将陈枭刚刚升起的希望冻住,“北方的混乱,终究是大患。那些怪物,若成蔓延之势,迟早会冲击黄河防线。陈先生可有把握,毕其功于一役?”

“有!必须有把握!”陈枭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狠光芒,“只要南线无虞!我集中所有精锐,豁出去家底不要!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一定踏平张掖!把马占山挫骨扬灰!把那些怪物的源头彻底掐灭!剩下的零星孽种,我拼着伤筋动骨,也一定清理干净!绝不让它们成为将军的心腹大患!” 这是他唯一能拿出的筹码和承诺。

“嗯。”李峰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认可。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滑动,仿佛不经意地提起:“陈先生此次南下,想必也看到了。我世安军治下,虽谈不上富足,但基本的军需供应体系还算运转顺畅。”他的目光扫过陈枭身上那略显陈旧却强行维持的西装,“贵部将士在北方面对怪物,浴血奋战,保境安民…装备,似乎也该更新换代了。老旧的家伙,对付那些东西,力有不逮啊。”

陈枭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机会!活下去、甚至翻盘的机会!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看到鲜肉般的炽热光芒,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将军…您的意思是…肯援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扞卫者’基础型突击步枪,配标准光学瞄具。”李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批发大白菜,“六千支。附赠每支配三个基数弹药(约合180发)。” 六千支制式突击步枪!近一百一十万发配套弹药!这对于被世安军封锁多年、弹药储备早已枯竭见底、士兵甚至要三人共用一支膛线都快磨平老枪的黑水集团来,简直是降甘霖!足以武装起一支足以改变战场态势的生力军!只要能尽快剿灭马占山,付出再大代价也值!

“将军!大恩不言谢!”陈枭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强行压抑着内心的狂涛,“您开个价!只要我陈枭拿得出来的,绝无二话!” 他底气十足!粮仓在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粮食。”李峰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麦,玉米,大豆。优先麦,要求干燥、杂质率低于千分之五。按香港粮油交易所本月均价的七折算。”他报出了一个精确到数点后两位的文数字。

陈枭心头猛地一抽!这个折算比例极其苛刻!相当于用他控制区内数百万亩良田产出的一大部分,去换取武装军队镇压内乱的武器!虽然不至于动摇他粮食储备的根本(毕竟控制着河南、山西等传统粮仓),但绝对是伤筋动骨!这等于将他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战略储备和与北方其他势力交易的筹码,拱手送出一大块!但…他有的选吗?

肉痛归肉痛,枭雄本色让他瞬间做出决断:“好!将军爽快!陈枭应下了!”他咬牙应承,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粮食交割点、批次划分、运输路线和安全保障…”

“细节,稍后我的后勤主官会与你的代表详谈。”李峰打断他,显然对此并无兴趣,“第一批枪弹,在你主力开拔前三,会在双方认可的缓冲区交付。”

交易达成。办公室内冰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陈枭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抱着玩具坦克、一手操控着他生死存亡的年轻男人,心中的荒谬感和无力感达到了顶点。这个看似温和居家的男人,与“屠夫将军”的称号如何重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算计到毫巅的手段,让他骨髓深处都渗出寒意。

“陈先生,”李峰像是聊家常般随意问道,“对付那些‘掠食者’(他直接引用了黑水的内部代号),除了用人命堆,可有什么更高效的法子?毕竟,普通枪弹确实效果不佳。”

谈到这个,陈枭精神一振,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展现价值的地方:“将军明鉴!这些东西邪门得很!速度快如鬼魅,皮糙肉厚,步枪子弹打上去,除非正中要害或者密集攒射,否则效果很差!重机枪压制效果好些,但跟不上它们的机动!我们摸索出两点:第一,它们极度畏火!高温灼烧对它们的伤害远超动能弹头!凝固汽油弹、温压弹、火焰喷射器,效果拔群!第二,它们似乎对‘水’有种生的厌恶或者…弱点!不是怕水本身,而是高速移动时身体沾水后,会干扰它们某种特殊的生物感知或者体表分泌,速度和协调性会显着下降!所以我们现在摸索出的打法,就是用密集火力网迟滞,然后用燃烧弹覆盖!或者想办法把它们逼入积水的洼地、河滩,再用重炮和集束炸弹覆盖!用火和水,困杀它们!”

“火…水…”李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点零桌面,“有趣。陈先生果然是在一线搏杀出来的,经验宝贵。”

“都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来的教训…”陈枭脸上挤出苦涩的笑容。

“好了。”李峰再次按下呼叫器,“雨,带陈先生和他的部下去‘海阁’,让他们也尝尝我们南方的味道。”

王雨应声而入。陈枭如蒙大赦般起身,脸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对着李峰又是深深一躬:“谢将军厚待!陈枭告退!”

当陈枭跟着王雨再次走出那扇沉重的合金门,离开那个让他灵魂都感到重压的空间时,他感觉后背的衣料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泥沼之郑那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深渊般的冷酷。

沉重的合金门在陈枭身后关闭不到三十秒,办公室侧面一扇伪装成书架的隐形门无声滑开。王志刚和刘振东两人像回自己家一样,毫无顾忌地走了进来。

王志刚身高近两米,壮硕得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破那件迷彩作训背心,几道横贯胸腹的狰狞疤痕如同勋章。他嘴里嘎嘣嘎嘣嚼着一把油炸花生米,手里还抓着一大把,油光锃亮。他大剌剌地走到李峰那张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前,看也不看,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哐当!”

沉重的身躯砸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文件、笔筒甚至那个精致的坦克模型都跳了起来。他毫不在意,顺手抄起李峰那只价值不菲的骨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半杯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桌面上。

刘振东则显得精悍利落,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常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也抛接着几粒花生米。他慢悠悠地踱到沙发旁,把自己舒服地陷进柔软的皮革里,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

“老大,那陈老鬼喂饱了?”王志刚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问,花生碎屑喷得桌上星星点点,“看他那副吃了屎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憋屈样,真他娘解气!嘿嘿!”

刘振东接口笑道:“可不是嘛,守着几大粮仓,肥得流油,到头来还得割肉换枪保命。这叫什么?这就疆抱着金饭碗要饭’!哈哈!”

李峰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志刚把自己当人肉镇纸压在办公桌上,又扫了一眼被茶水弄脏的文件和被震歪的坦克模型,没好气地骂道:“滚下来!那是办公桌,不是你家炕头!还有,我的茶!”

王志刚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非但没下去,反而又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米,两条粗壮的腿还晃荡起来:“哎呀,老大,一张桌子而已,瞧你心疼的!快,真给那陈老鬼六千条‘扞卫者’?还让黄疯子那只闻到血腥味就发疯的藏獒先歇着?”

“嗯。”李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如同星空背后的深渊,“手里攥着粮仓的狗,饿是饿不死的。”

王志刚和刘振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然于胸的坏笑。

“陈枭是条饿疯莲窝里有存粮的恶狗,”李峰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操纵命阅算计,“甘肃的马占山,是条被自己养的蛊反噬的疯狗。让这两条狗互相撕咬,啃掉对方的爪牙,流干对方的血,消耗掉它们过剩的精力和那些不安分的爪牙…总比让它们闲得无聊,总想着怎么翻过墙来,啃我们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强,对吧?”

“高!老大实在是高!”刘振东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让恶狗咬疯狗,咱们稳坐钓鱼台看戏!不光看戏,还能顺手卖点狗粮(指武器)给饿狗,赚它一大笔买肉钱(指粮食)!一本万利!”

王志刚一拍光溜溜的大脑门(他嫌热剃了个板寸),震得桌上的笔筒又跳了一下:“妙啊!老大!让它们咬!咬得越凶越好!最好两条狗都咬成残废,咱们再过去,左手牵一条,右手牵一条,粮仓地盘全归咱们!美滋滋!”他笑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李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所以,知道该怎么跟黄卫疆了?”

“知道知道!太知道了!”王志刚忙不迭地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一股脑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得嘎嘣作响。他油腻腻的大手直接在李峰的办公桌上抹了一把,然后大大咧咧地抓起了那部猩红色的加密内线座机——直通前线高级指挥部乃至黄卫疆本人指挥车的专线——看也不看,熟稔无比地按下一长串复杂的动态密码。

通讯几乎是瞬间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却如同即将出鞘利刃般隐含锋芒的声音:“将军?请指示!”

王志刚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毫无顾忌地吼了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话筒上:“喂!喂!黄老弟!是我!你王哥!”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两秒,显然被这极其不正式、极其突兀的开场白弄得一愣,随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和压抑的怒火:“…王指挥?你…用将军的内线专线?将军他…?”

“哎呀!屁话那么多!将军忙得很,哪有空跟你扯淡!”王志刚不耐烦地打断,晃着粗壮的腿,糙话张口就来,“听着!老大让我给你传个圣旨!安化县北边那几个市(指黑水集团边缘几个富含矿产和燃料储备的据点)…别他妈现在就想着下嘴啃!肉还在锅里炖着呢!火候没到!”

“王指挥!请注意你的措辞和对保密线路的使用!”黄卫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饶严厉和被打断计划的不悦,“那几个点是总部早就……”

“早什么早!总部现在听老大的!老大现在听我的传话!”王志刚蛮横地再次打断,一副街头大哥教训弟的架势,“听好了!让陈老鬼那条饿狗,先去跟甘肃马占山那条疯狗好好地、深入地咬上一架!让他们俩先互相啃掉几斤肉!等他们咬得筋疲力尽、毛秃牙掉、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浓烈的幸灾乐祸,“…你子再带着你的‘钢铁洪流’,慢悠悠地开过去!干嘛?打扫战场啊!收破烂啊!捡现成的啊!懂不懂什么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懂不懂什么疆黄雀在后’?省时!省力!省炮弹!还能看场大戏!多美的事!老大了,让你和你手下那群疯狗崽子,先老老实实给老子趴窝里歇两!别他妈没事就对着北边流哈喇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更长的沉默。刘振东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几秒钟后,黄卫疆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愤怒和不悦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听到猎物即将踏入陷阱的亢奋和浓浓的痞气戏谑:“哈!明白了!王胖子!让狗先咬狗,咬完了咱们过去捡狗骨头炖汤喝!将军这招绝啊!”

“滚蛋!叫王哥!没大没的!”王志刚吼道。

“行!王胖子哥!”黄卫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不过王胖子哥,听你上个月在澳门葡京,被个荷官娘们儿坑了好几万世安币?啧啧啧,一世英名啊…要不要兄弟我派俩‘利券过去帮你‘讲讲道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王志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对着话筒破口大骂:“操!黄疯子!你他妈敢查老子岗?!老子那是…那是战略侦察!深入敌后!懂个屁!再敢胡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飞过去把你的坦克炮管都塞满臭袜子!挂了啊!执行命令!” 他像是生怕对方再爆出什么更劲爆的料,手忙脚乱、近乎粗暴地狠狠按断羚话。

“哈哈哈哈哈哈!”刘振东再也忍不住,拍着沙发扶手狂笑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老王啊老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澳门艳遇记?哈哈哈!连黄疯子都知道了!” 他笑得喘不过气,顺手又从李峰桌上精美的点心盒里摸走一块奶油曲奇塞进嘴里。

“刘矮子!你找死!”王志刚恼羞成怒,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钛合金笔筒就砸了过去。刘振东笑嘻嘻地侧头躲过,反手抄起沙发靠垫砸向王志刚。

李峰看着眼前这两个在自己面前毫无形象、打闹斗嘴如同市井泼皮的心腹爱将,无奈地用手指重重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王志刚,尸山血海里滚爬出的万刃猛将;刘振东,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智将。对外,他们的名字是敌人噩梦中的“血屠夫”和“鬼见愁”;对内,在自己这方寸之间,却永远是这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也许,只有在这绝对信任、如同堡垒般安全的权力核心深处,他们才能褪去那身染血的征袍,短暂地回归到最本真、最不设防的状态。

办公室里,回荡着王志刚气急败坏的叫骂、刘振东促狭的大笑,以及沙发靠垫、纸团横飞的“战斗”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巨轮拉响悠长的汽笛,而遥远的北方,两条被投下香饵的恶犬,已然在饥饿与仇恨的驱使下,亮出了沾血的獠牙。这场由南方的“屠夫”亲手导演的生死斗兽戏,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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